如今的雪刚停不久,地上的雪多为松散蓬松的,倘若一簇雪顺着山坡滑下,必会形成雪崩!
想罢,溪烟棠便没再含糊,再次轻手轻脚地从窗前挪了个位置,到了树下开始摇曳那颗被压垮的枝丫。
寒风凛冽,将整个小屋吹得摇摇欲坠。
明灭的火花上,男人明黄的发带慢慢垂下,像是即将落到火堆里了,一颗颗鲜血顺着脖颈蔓下,坠入火光,顷刻间消失不见。
江春漾满面涨得通红,纵使武功再高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筋疲力尽,整个人已经被杜思衡扼住脖颈缓缓向一侧的火堆靠近。
颈间的空气愈发稀少,火蛇仿佛攀上了脊背,身后一阵暖意,烘托的意识也愈发地模糊……
回忆像是潮水涌上脑海,生前的一切在脑海回放,江春漾仿佛重生了一般,见到自己儿时胖嘟嘟的手慢慢变大,视野更加广阔,只是当他抬起眼时,一抹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
少女身姿窈窕,面若芙蓉,一袭洁白长裙仿若春日盛开的海棠,她说:
“霖霖,你的眉眼真漂亮。”
她说:
“江春漾,你装什么?!”
她说:
“江春漾,我心疼你……”
她说:
“江春漾,你骗我骗得好苦……”
还有,她还未说:
“江春漾,其实我心悦你……”
登时,脑海崩断的弦像是续上了,意识如梦初醒,原本还即将阖上的桃花眸登时睁开!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下一瞬,江春漾脚下一撤,手上的力道却嵌着杜思衡的手死死地向下一坠,似要与他同归于尽。
见状,杜思衡瞳孔一阵,突地松开扼住他脖颈的手,江春漾终于得以呼吸。
在脱离束缚的霎时间,江春漾急忙转身滚出火堆,好在冬日衣衫足够厚实,火舌舔舐不过破了些许皮毛。
“江春漾,我真该在三年前就弄死你!”
杜思衡阴沉着眸光望过去,方才江春漾下定决心要将他拖入火堆的那一刻,杜思衡承认自己怕了!
而江春漾正是在他眼底瞧出这抹情绪,嗤笑一声,“那你还真是废物!”
杜思衡:“伶牙俐齿!”
他缓缓抬起手腕向空中一点,周遭的暗卫即刻有了动作。江春漾捂着胸口,后背痛感似火一般蔓延全身。
男人擦了擦嘴角的血丝,清澈的桃花眸映着暗卫的东西艰难地躲闪,而杜思衡手中默默把玩着石子,总趁着江春漾不注意时悄然袭击,漆黑的眼眸仿若将他当作一个玩物。
蓦然,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窗花摇曳,不少雪簇压断枝丫,沙沙下落。杜思衡蹙着眉头掀开一缕窗纸,却在见到远处排山倒海的雪浪时,瞳孔一震,只得迅速下令:
“快把他给我弄死,走!”
得令,三个暗卫招数便不再留情,手中的刀剑也在顷刻间向要害刺去,利剑没入胸口,刀剑嵌入血肉,一阵绵长的撕裂声夹杂着少年闷哼的低语。
猩红的鲜血染红了剑身,在幽幽的月色下诡异而艳丽。窒息的疼痛模糊了意识,血液迅速蔓延,无数刺痛密密麻麻,似是一根根针刺向心脏,尽褪的血色使男人面色惨白。
下一瞬,利刃被人毫不留情地拔出来,血液喷涌而出,没了暗卫的支撑,江春漾强忍着绞痛倚靠在小屋的木桌上,唯有眉眼倒映着杜思衡离去的身影。
窗棂半开着,冷风裹挟着雪花灌入,眼看着沉闷的雪堆一层层卷近,江春漾的精神在叫嚣着离开,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就算他逃过这次雪崩,也活不下去了……
溪烟棠啊……
他又食言了。
眼前一点点蒙上一层灰白,唯有明亮的月华还挂在空中,世间的一切喧嚣消失在耳旁,唯有一句突兀的话语传入脑海──
“江春漾!”
少女的话语像是初春的风,将心湖无声的轻波,翻起圈圈涟漪,荡开处处花香。
月光缱绻氤氲,江春漾手腕处突地一热,紧接着,是指尖触碰她头上的发簪,绵软的长发,最后变成她带着些许雪花的肩膀,摸得指尖一阵凉意。
腰间慢慢传来一股温热,她紧紧揽着他的腰身,想要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自己也下意识地跟着她渐渐动作。
“走,跟我走,雪崩马上要来了,快走……”
耳边一阵共鸣,她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却也十分有力,似是脑海里蓦然深入的手,用力地将他那缕游荡,消散的意识聚拢,扯回。
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银辉将她头上那支海棠花簪打得亮闪闪的,江春漾下意识剪了剪双眸,呼出的热气揉成白蒙蒙的一团,待到麻团雾气消散,江春漾终于对上那双潋滟的杏花眸。
胸口一片灼热,脑海像是一团滚烫的粥,又绵又钝,什么都提不起来。
“江春漾……你坚持一下,我来了,不怕,我来救你了……”
溪烟棠眉眼焦急,说的话也存满了酸涩与哽咽。
她抱着他,只觉得他愈来愈凉,像是要碎掉的宝石,只余下短暂璀璨。
一股无声的恐惧将她包裹了。
深夜后,大雪洋洋洒洒又困了起来。
溪烟棠只觉得好怕,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当她在拉开木屋见到江春漾满身血污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劈。
她想不到,想不到若是今夜她没来寻他,会是何种结局。
好在,她赌对了,可他好凉,甚至愈来愈凉,江春漾身上从来没有这么凉过。
男人脚步虚浮,她慢慢带着他起身,行走,跨过门槛,向一侧的山上走去。手间的黏腻无一不在提醒她他身受重伤,血液像是流不尽的流,鲜红的,滑腻的,铁锈气直冲天灵盖。
无数酸涩与苦楚在心尖蔓延,像是一块巨石将喉咙堵住了,她登时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有一阵阵后怕。
骤然,无数雪花灌入脖颈,巨大的冲击力使脚下一滑,两人迫使倒在一棵松树下。身后的巨响刺耳地传入脑海,无数轻盈的积雪将小木屋冲散了,声响若山崩地裂。
溪烟棠急忙拉起身上的狐裘将两人盖住,死死地把江春漾护在身下,等了良久良久,一切终于恢复了寂静。
落雪纷纷扬扬,似是鹅毛,打在她裸露的手背上,凉滋滋的。
少女猛地将狐裘扯下,警惕地看过四周后,才再次观察江春漾的情况。
无数雪花点在他鼻尖,顷刻间便融成了水。
“江春漾……?”她低着音色轻唤他。
随后又开始扒开他的上衣去看伤势。
突地,修长冰凉的指尖攥住手腕。
溪烟棠猛地抬头,却听他说:
“棠棠……”
“我在,我在,我在!”
鼻尖一酸,溪烟棠忙握住他的手,试图为他传递仅有的温热。
“你来了,真好,死之前能见到你一面,真好。”
听他轻如飘雪的话,无数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雪地上,少女音色哽咽:
“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我学医了,我能为你治伤,你快起来,我扶着你,我们寻个地方给你治伤……”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勉强将她的手拉到胸前:
“利剑入胸三寸,再加上失血过多,我活不下去了……”
闻言,溪烟棠登时抽出手来,边哭边喊,眼底的恐惧肆意滋生,“我不许你这么说!”
“白枝枝说,我是她的亲传弟子,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将你救回来,你不会死!你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泪水如堤坝,划过少女白皙的面颊,冷风一吹,红肿一片。
男人眼底的笑意下意识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眉眼低垂,心疼地抬手,替她擦去泪水。
月色渐渐从雪云里冒了出来,雪花纷纷扬扬,如水一样的月光打在江春漾慢慢泛白的面颊上,他音色轻轻:
“你怎么又哭了,对不起……”
“你别说了……”溪烟棠吸了吸鼻子,紧抿着唇瓣,痛苦地偏过头,又剪下一行泪。
“不用你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说那么狠的话,我不该不理你,我不该冷落你三天,江春漾,你好起来好不好,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跨在腰间的包袱被少女东扯西扯打开了,她手忙脚乱地要找药,却再次被男人轻柔地勾了勾小指。
湿漉漉的杏花眸一抬,再次对上的是男人疲惫的眉眼。他好像累极了,一双眼皮直直向下落着,他却依旧强撑着没必要,唇间喃喃:
“棠棠……”
蓦然,唇齿间漫上一口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心尖的痛愈发的麻木了,他说:
“我若是死了,你便把我……”
溪烟棠登时出声,“我心悦你!”
下一瞬,江春漾半阖的眼眸仿佛轻轻颤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