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嘴贫舌。”溪烟棠撇了撇嘴,却还是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屋内点了熏香,丝丝缕缕的香气顺着炉鼎的镂空盘旋而升,将寒气驱散了。
两人坐在桌前,一众精致的糕点里,一只蜜汁鸡格外显眼!
溪烟棠眼眸亮了亮,江春漾便递了过来,她惊喜道:“你怎么知晓我想吃了!”
“还有,江城的炊烟记是你开的吧?”
少女咬下一口,肉香即刻蔓延在舌尖,笑得满足。其实溪烟棠在他上一次烤肉时,便想问他了,只可惜,被张嬷嬷打断,后续也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她当然要问个清楚。
“嗯。”男人轻哼一声,微微点头。
溪烟棠:“我就知晓,除了你,当真没有第二个人能烤出来如此合我胃口的肉了……你真好,分开时还记着我。”
闻言,江春漾露出一个略微苦涩的笑,“希望你下一瞬还可以这样想我。”
“什么?”少女不解地抬眸,只见他抬手缓缓按在桌上一块玉佩。
登时,溪烟棠猛地怔住,指尖一顿。
那是自己送给江念的玉佩!
那玉佩她再熟悉不过了!
就是当时江念在信中说自己怕猫时,自己去求的平安玉佩!
溪烟棠紧紧盯着那块玉佩,全身的血液仿佛凝结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你……”她张了张嘴,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一切有迹可循,虽然她已经隐隐在心底猜了出来,可是就这么突兀的……
还是让她乱了神。
她本以为他终于有时间了,终于要陪陪自己了,可没想到迎接的,是这么一个结果。
像是一块热腾腾的心,被泼了一盆冷水,她该怎么说?怎么面对?她当如何?
见她这副表情,纵使知晓她内心乱作一团,江春漾依然道:“之前你的种种猜
想,并没有错,我就是江念。”
他音色低低沉沉,一如往常,可如今说出来,却这般刺耳。
风雪拍打着窗棂,呼啸的寒风滚进了心里,也将一片真情掩盖。
他还说:“溪烟棠,我心悦你。”
第68章
望着男人安静等待的眉眼,溪烟棠微微侧头,不愿再看他。
屋外的风雪愈来愈大,凉意顺着缝隙钻进来,沁入了四肢百骸。呼啸的狂风将树枝打得颤动,更将窗前的纱幔吹得起伏,哗啦哗啦地响。
他说,心悦她……
“呵。”溪烟棠轻嗤一声,涣散的神情中一股股苦涩将她埋没了,杏花眸里的光彩一点点隐匿,她整个人仿佛一个碎裂的瓷娃娃,无法拼凑。
沉香袅袅,朦胧地横在二人之间,似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一股复杂,无奈,气愤,悸动,直直涌上,仿佛要将她的理智撕裂了,可脸上却愈发平静,似是一切渐渐平息。
时间似是碾碎的珍珠,又粗又细,又痛又软,却轻而易举地从犹豫的指尖流逝。
江春漾望着她依旧安静莞尔的面容,震惊与苦涩褪去了,只有那双杏花眸里酝酿着一层又一层的风雨。
她抬眼看他,无数水汽氤氲了情绪,杂乱无章,使他瞧不真切,却也知晓,
他又惹她生气了。
男人蜷了蜷指尖,起身递过去一方手帕,音色低低的,像是在讨好,可说得却僵硬,不知所措,“你别哭……”
“谁为你哭!”
听了他这句话,溪烟棠突地暴走起来,隐忍的情绪像是炸开了,她将他猛地推开,将他递过来的帕子甩到地上,看着它轻飘飘地落地,看着那个她亲手绣的“漾”字,只觉得讽刺!
“江春漾,你好虚伪!”
男人踉跄一下,向后退了几步。
抬眸间,映入眼帘的,是她水光潋滟的杏花眸,而接踵而来的,是她一副恶狠狠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
是失望。
一种无与伦比的失望,却也藏着一丝激动。
“对不起……”
“你不用和我道歉……”溪烟棠道。
她承认。
当江春漾说出那句“心悦她”的时候,她心底是欢喜的,
但那又如何?
这是欺骗!她最讨厌别人欺骗她!
尚佳怡心欺骗她,要夺她的夫君。
父亲欺骗她,要她乖顺听话,这样祖母才会好好待她,却转头自己撒手人寰,只留下她与母亲活在祖母的威胁之下!
祖母欺骗她,同意她经营的婚事,却转头将她买入将军府。
泪水无声滑落,一颗颗用爱织成的瞬间随着眼泪一同滚落。
但这些都没什么……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成婚后便好起来了……
可上天仿佛和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内心的复杂像是一层层厚重的雾霾,将她深困在其中,不知方向,亦如同将她溺死了。
“江春漾……”
少女湿润着眉眼,沉沉出声,“你觉得我很好玩吗?”
“我……”江春漾张了张嘴,无声地摇了摇头,“不是……”
溪烟棠依旧委屈着,一双湿漉漉的瞳眸映着他,指尖攥紧,
“既然你心悦我,那为什么三年前不来寻我?为什么要化作江念!”
我说为什么每次想约江念出门,他都拒绝,原来是怕我发现啊……”
泪水扑簌簌落下,溪烟棠笑得破碎,一双清澈的杏花眸倒映着男人自责又痛苦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自嘲:“看来我还是很厉害啊,能让江大世子这般用心良苦,怎么不算有价值呢?”
溪烟棠抬起指尖,一点点擦去眼角的泪水,本想尽快调整,可内心的酸涩一点点晕来,像是层层荡开的波纹。
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眶涌出,滑落。
脑海里倒映着曾经的点点滴滴,
她说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江念时,总觉得江念十分的熟悉,她说为什么每次的回信江念都对她无比地了解。
她说自己怎么能在新婚夜将江春漾错看成江念,还有那行被江青搪塞过的字,和种种巧合,原来本就是一个人啊,她还在找什么借口。
所以……
一切并不全是杜思衡的算计。
而是杜思衡的算计正中江春漾下怀!
轻轻地,溪烟棠叹了口气,一切气焰一点点地矮下去了,她闭了闭眼,开口道:“你把我骗得好苦啊!”
其实在一个月前溪烟棠隐约发现时,她便一直在深想着这个问题。
她也曾迷茫过,也曾不敢相信,甚至为他寻着借口,以为这是巧合。
可是太巧合反而不巧合。
她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其实她早就接受了,所以在一次夜晚,在他累得睡着时,轻轻亲了他,就当一切都不知晓,宁愿两人谁都别提起。
而今日,溪烟棠本以为,两人终于有时间能够一起待一会,哪怕是一会也好,可他却突兀地将这件事,毫无防备地端上来,将一切坦白,又同她表白。
这像什么话?
她应该接受?还是拒绝?或者是同他大闹一场?
结果显而易见,她闹了,甚至将话说得彻底。
可是那能怎么办呢?
她也心悦他啊……
能怎么办呢。
或许他们两人都该静静,溪烟棠明白自己正在气焰的顶端,很容易说出不好的话,所以,她深深叹了口气,渐渐压抑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看着他一身华服,渐渐融入屋外乱作的风雪里,平静而孤单,唯有眼尾洇出点点微红,透着他的情绪。
江春漾自从溪烟棠将他推开后就再也没有动,像是知晓她一定会生气似的,等着她发作,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睫羽剪下一行行泪水,溪烟棠吸了吸鼻子,轻道:“谢谢你今日这么坦诚,但如若你想让我知晓,不该在现在,至少不能是今日。”
她今日只想安安静静地要他陪她。
这才是溪烟棠生气的的原因。
而江念与江春漾本就是一个人,她根本没有理由因此生气的,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复杂,仅此而已。
毕竟江春漾并未对自己做过什么,再者,自己也心悦他,她很难不原谅,虽然他的手段不光彩。
可他当真是将她放在心上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话说完了,溪烟棠便也没再有心思和他待下去,济世堂还有活等着她,初冬日正是风寒发作的时期,白枝枝一个人定忙不过来,她得回去了。
而且江春漾今日好不容易告假,又忙了两个月,他该休息的。
少女抬步从江春漾身旁掠过,眼尾的视线短暂在他身上留意片刻,猝然,灼热的手握住微凉的手腕,将她一烫。
转头的瞬间,对上他微红的桃花眼,男人动了动唇,音色低哑,也参杂着委屈:“你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了么?”
溪烟棠笑得有些僵硬,慢慢掰开他拉着手腕的手,“不了,你我都该好好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