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原本她掰不开的指尖慢慢卸下力气,江春漾轻轻放开手,递给她一个胭脂盒,道:“别冻伤了脸……”
闻言,柳叶眉微动,溪烟棠刚想抬起的手顿了顿,终究是没接。
风雪渐落,她一身狐裘隐匿在一片银白中,唯有编发的红绳极为惹眼,飘扬而落。
直到那抹远去的身影消失不见,江春漾终于回过神来,握紧了手中的胭脂,视线划过屋内几乎没有动过的点心和烤肉,悲伤无声地蔓延。
他知晓她知道他是江念后会非常生气,所以安静地
等她发作,以为她气过了,依旧会像以往一样,给他解释的机会。
而她拒绝的,用力掰开他手指的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天知晓她在自嘲的时候他的心有多么痛。江春漾默默捡起那块落到地上的手帕。
那漾字的一针一线,像是从帕子上拆开,缝到他心里,无数密密麻麻的痛在心底蔓延。
他是不是该冲上去抱抱她。
他是不是该去追她?
可是她要他好好静一静……
但脑海乱作一团,内心波涛汹涌,他怎么静得下来啊!
酸涩涌上鼻尖,江春漾看着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手帕,蹲在地上良久良久,始终无法从那场风雪里将自己拉出来。
他愈来愈怕。
止不住地想。
倘若溪烟棠因此要与他合离呢?
那他要不要答应……
紧皱的眉头藏着一个又一个结。
为什么三年前他不能再勇敢些,为什么三年前不翻墙去寻她,为什么自己给她写的信件都石沉大海……
为什么要化作江念骗她!
或许,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她若离开,也是他自作自受。
静静的,江春漾将桌上的菜肴一点点吃下去,随后又收了收屋子,数着日子。
距离攻向矿山的时间还有三日,他一分一秒的计算时间,想算着自己还有没有时间去见她……
哪怕只是在她面前游荡也好……
……
另一边,出了小院后,溪烟棠便回到了济世堂。
一路上的雪打在脸上刺骨的疼,当她进去时,暖气袭来,一张芙蓉面被冻得红彤彤的,微微发红的眼眶正显示着她哭过的事实。
济世堂的病人都被白枝枝安置好了,所以现在静悄悄的,只有老人家一人在柜台前合账。
白枝枝见她红着眼眶,不用猜就知道吵架了,想必能让溪烟棠哭得这么难受的,只有那件事。
老人家无奈地摇摇头,看着溪烟棠将手中的斗篷挂上,放下手中的笔,吩咐道:“来了便莫要哭了,什么事儿过不去,还有,这合账可是你的活,你快来吧。”
“嗯。”溪烟棠轻嗯一声,便拿起毛笔。
……
夜晚,正是子时。
将军府的大门被人敲响,一阵七拐八拐,领头的小厮终于将人带到了将军的屋前。
棋盘对弈,烛光幽幽。
杜将军看着身前的蒙面人,露出一个笑容,悠悠开口:“不知公子带来的是什么消息?”
“关乎你铁矿的消息。”
闻言,杜将军眼角划过一丝暗光,“那还请阁下以真面试人,否则,老身很难相信啊……”
随后,蒙面人摘下面罩,杜将军落棋的手微微一顿──
“是你?为什么?”
第69章
三日后,正是午时。
今年的风雪缠绵,连着下了数日依旧未停,黑压压的云在凝聚上空,落下片片白素。
窗棂啪啦啪啦地响,济世堂依旧忙得热闹。
药香沁人心脾,裹挟着暖洋洋的炭火味,淳厚而温暖,让人不自觉心安。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将一切事原原本本的复盘,一切的气愤荡然无存,只觉得面颊一阵热。
江春漾与江念是一个人。
而自己摇摆在这虚伪的两人之间,在江春漾身前刁蛮任性,在江念身前知书达礼……
怎么想她都觉得一阵羞。
江春漾真不会半夜想到自己这副模样笑出来么?
那该多尴尬啊!
不过幸好,自从三日前和江春漾分开后,江春漾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也尽量躲着他,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否则溪烟棠真的不敢想。
“唉……”溪烟棠的睫毛颤了颤,叹下一口气,抬手将毛笔落下,向前方递过去一张单子,不再思索着他。
反正他有事要忙,她也帮不上,此事两人各自安好,她也舒心。
可思绪像非要和她对着干,曾经的重重浮现在眼前,不禁让溪烟棠有些烦躁,柳叶眉一味紧绷着,就连搭在病人手腕上的手都不自觉重了重,惹得面前人微微后怕。
“棠大夫,我这病……很严重么?”
身前这位是昭县城西的王六,是个老病人了,几乎日日都来瞧,其中什么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溪烟棠生的出水芙蓉,又在济世堂做活,江春漾来得还少,说话也轻轻柔柔的,这段时间有不少男子为她倾心,日日来买药看病。
少女微凉的柔荑搭在脉上,一双清冷的眼眸似星似月,使身前看病的男子微红的面颊略微慌乱。
“啊?!”被他这句话唤回来,溪烟棠眼眸微动,故作深沉地低了低眉,叹道:“这……不好说啊。”
她语气迟疑地收回了手。
身前的王六一阵唏嘘,“我怎么了!”
王六自己干什么来他心知肚明,可明明前几天都无碍,今日当真被瞧出病来了?!
想罢,他心里发毛,毕竟溪烟棠是大夫,万一真瞧出来什么病,那当如何啊,他还有母亲和妹妹要养!
王六哆哆嗦嗦地看向溪烟棠,视线凝重慌乱,“棠大夫你快说啊,我这到底怎么了?”
溪烟棠抬手捋了捋胸前的碎发,视线若有若无的轻撇,就是不给一个准话,让身前的王六越发着急。
周遭等着的病人见状,有大娘一下就看出了溪烟棠眼中的意思,忍不住拍了拍王六的肩膀打趣儿:“六儿,我看你这心病,没得治喽!”
紧接着,一阵笑声装满了济世堂,溪烟棠提笔落字,写下一方草药递过去,道,“六哥日后若有不舒服的地方,只抓这一味药即刻。”
闻言,王六接过宣纸一看,目光愤恨地瞪了溪烟棠一眼,拒绝就拒绝,还给他写了个黄连,这怕不是杀人诛心!
王六收回目光,不由得暗讽,看来这棠大夫也是不懂女德女戒,当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随后气冲冲地离去了。
由下一位欣欣然地上前坐下,又准备搭话。
溪烟棠:“……?”
没完没了了?
她有些不情愿。
以往就当些小打小闹打发一次便过去了,可溪烟棠知晓,自己学医是本着为民免除病痛的。
如今不少人挡在真正要看病的人身前,不仅济世堂忙得厉害,自己还要分出闲暇时间拒绝一个又一个人,这是怎么个事?
少女不悦地蹙了蹙眉,身前人又像看不到似的搭话,正当溪烟棠不知如何是好时,白枝枝突兀地一棍打在白嫩的手上,严厉地说教登时响起:
“学艺不精也不问,还敢乱开药,老身就是这么教你的?”
登时,溪烟棠的手疼得下意识一缩,白嫩的手背霎时间肿上一条红痕,惊了周遭一众人。
刚还喧闹的济世堂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溪烟棠抬眼一瞧,白枝枝手上拿的正是自己开的那一剂黄连。
她抿了抿唇瓣,一种羞辱感爬上脊背,她不自觉红了脸,糯着音色:“对不起师傅……”
白枝枝横她一眼,又转身面向浑水摸鱼而藏在病人中的人们,厉声厉色:“若是再有下次,可不仅仅是打手板这么简单的!”
这话说着像是对溪烟棠说,可谁都明白,白枝枝这是警告,不多时,有不少人从乌泱泱的人群里走了出来,而留下的,都是一些真正需要看病的人。
见状,溪烟棠心底终于轻松了不少,目光感激地看向白枝枝,便再次着手看病。
一柱香燃尽了,济世堂内终于渐渐清静下来。
待人都走尽了,白枝枝手里拿着一瓶药膏,走了过来。
瓷瓶落在木桌上啪嗒一响,溪烟棠动了动指尖,道:“多谢。”
“谢什么,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直接赶走!你是大夫,不是个任人捏的软柿子,而且这么开药哪行啊?若是因他们因此赖上了你当如何?”
白枝枝的话还在继续,可溪烟棠却道:“您不是说,身为医者,当有仁爱之心,对病人不可……”
“不可什么?他们是病人么?”老人家拧着眉坐在她身前,毫不客气地拉着溪烟棠的手上药,力道却是温柔的。
凉凉的药膏在红肿上渐渐融了下去,溪烟棠攥紧了指尖,又被白枝枝点了点眉心,“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