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怀疑了,她一定怀疑自己江念的身份了,他怕猫的原因是从那日两人分开时才留下的,那时他好不容易在雪地里逃脱了狼的追捕,却也生命垂危。
可濒死之人总能在走马灯时忆起重要之人,所以他惊醒了,而迎面而来的,是一只猫锋利的带着血肉的獠牙,和细长的瞳眸。
刹那间,那只猫“嗷呜──”一声,音色诡谲嘶哑,响彻在林子里。
那是只流浪猫,也同今日一般,是只通体黑色,毛色发亮的黑猫。
它可能认为自己死了,正在啃食他伤口处的血肉,也是从那一刻起,那只黑猫成了他日后生活中唯一一个害怕的东西。
而身为江念的江春漾,自然为了能和溪烟棠讲江湖之事,将此绘到信封中,她也就此知晓“江念怕猫”从而笑他,又暗暗心疼,寄过来平安玉佩。
如今,他没想到这么巧。
这处林子居然还有黑猫,也好巧不巧的,让溪烟棠碰到了,心儿说漏了嘴。
其实就算莫经心没有说漏嘴,但是以溪烟棠玲珑心,也能猜出来。她对一些事格外敏感,记忆又好,被她知晓另一层身份不过是迟早的事。
只是……如今溪烟棠已经对自己生了爱慕之意,倘若她真正知道的那天,她会如何呢?
坦白吧……
想法在心底叫嚣,江春漾垂眸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少女,低头亲了亲她低垂的蛾眉。
不得不说,他真的喜欢亲她。
心底盘算着闭上眼睛。
……
清晨的小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过几天,仿佛朦胧了一切,也将枫树枝丫上火红的叶摘了下来。只留下一个个光秃秃的枝头屹立在寒风中。
待到拨云见日,雾气落到地上,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已经到了十一月末了,城内一片萧条,小院的屋檐也挂上不少璀璨,日光一照,整个屋檐像是洒满了碎银,熠熠生辉。
透亮的檐冰映着日光亮晶晶的,折射出黑猫懒洋洋趴在枝头的影。
猝然,一阵轻微的“哈”声,将屋檐的落雪震下,飘落在少女脸上。
莫经心一双狭长的狐眸瞪着刚捉到笼子里的黑猫,怒道:
“肠粉!你还冲着我哈气!”
小姑娘开口,呼出一朵朵白花,散落在空气中。
这只猫儿好像赖在这了一样,日日卧在屋檐上晒太阳,喂也喂不熟,今日莫经心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将它捉到笼子里,否则晚上白枝枝的兔子便又要遭殃了。
她见这只猫喜欢得紧,起名也偏要反着来,它通身黑色,便就叫肠粉!
她拿着手里的肉块教育它,横眉冷对。
江春漾披着厚重的狐裘将落雪又扫了起来,无奈地笑道:“一个多月
了,你就非要这只猫么?喜欢就去镇上买一只,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那不一样。”莫经心横他一眼,手中的肉条甩了甩,引得黑猫瞪圆了眼。
莫经心:“这只猫最好,反正如何它是拒绝不了肉的,总有喂得熟的时候。”
江春漾耸了耸肩,“那随你。”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他都习惯了这只黑猫的存在,惧意也渐渐从心底淡去,偶尔还会代替莫经心喂食。
只是每当江春漾盯着肠粉那橙黄的眼,还是会心中发毛。
“唉?”莫经心见他今日在家,有些疑惑,“你不忙了么?矿场的名单和具体方位都齐全了?”
江春漾点点头,“今日休假。”
圣上在暗中下旨,命江春漾与悦城郡王一同处理矿场之事,又一连带了不少兵马,想来是动了怒气,准备一举断了将军府的谋反路,由此杀鸡儆猴。
这一个月来,江春漾每日都是早出晚归,与溪烟棠的话也是寥寥数语,甚至有时一连半月都未回家,两人都未说上一句话,就连传信都没有,只是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但溪烟棠到底没有因此生气,偶尔也会在江春漾睡着时偷亲他,只可惜这些都是莫经心告诉他的,具体属不属实,江春漾也无从知晓,只知,她偶尔撞到过一次而已。
这么久,李家村铁矿的具体位置,地形,甚至是工人,都已经探查清楚了,那半个月,江春漾以身入局,佯装归家探亲被捉去的苦力,最终又以兵死的方式从中逃脱,带来了不少有用的价值。
而这几日他们休息,正是要养精蓄锐,静等偷袭矿场的时候。
据他所知,矿场每月都会有来拉矿的兵马,他们等的就是下一次兵马来时,一网打尽!
至于坦白之事,他已经筹备半月有余,今日正巧休假,江春漾也正想趁着这个时候说出来。
毕竟让她一直猜来猜去的,溪烟棠心思细腻,免不得没有安全感,所以他还是准备坦白。
她曾经送给江念的平安玉佩已经让高德平安送回来了,为今只等溪烟棠入局,至于溪烟棠怎么来……
江春漾眨眨眼视线落在依旧训猫的莫经心身上,道:“心儿,你今日无事,帮我将棠棠寻回来吧?”
莫经心蹙蹙眉,停下逗猫的手,面色复杂地问他:“你准备好了?就这么盲目告诉她,保不齐又要同你置气几天,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事啊?
这可就意味着,你们两个在分开的时候,你一直监视她,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可能接受不了。”
“嗯。”江春漾喉结滚动,听她后半句不由得笑了笑,才道:“她该知道的,倘若我今日不坦白,日后这件事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裂痕,只有一切她都知晓,我才会更加心安地感受她的喜欢。”
听着这肉麻的话,莫经心不免抽了抽唇角,“和我说有何用?嫂嫂又听不到……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抬腿走过来,“明日我便要回一次悦城,爹娘的忌日要到了,若你们处理好回了江城,记得帮我与舅母知会一声,这次便不用大表哥陪着了,我想自己回去住一段时间……”
说着,莫经心眉眼微垂,眼底亮着细碎的水光,江春漾点点头:“好,那你注意安全,等想回来时,我派高德去接你。”
莫经心轻嗯一声,正解着关着黑猫的笼子。
铁笼下锁声响得叮当,肠粉再次向她哈气,她眉心一皱,抬手将手里的肉条塞到它嘴里,委屈道:“正委屈呢,你闭嘴吧!”随后她便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向屋内去收东西。
肠粉在吃到肉条后,果真安静下来,它橙黄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便恢复如常,懒洋洋地叼着肉条跑到屋檐上,毫不客气地啃了起来。
……
晌午时,雪落纷纷。
济世堂却格外温暖热闹。
在成为白枝枝徒弟后,上一个月,她一直留在枫叶小院内,将所有遗漏的顺着疏导下来,如今已经可算半个医者,对付一些疑难杂症,也颇为从善如流。
所以这个月,她一直留在济世堂,由她做坐诊大夫,白枝枝查漏补缺。
起初,溪烟棠的问题的确不少,但好事多磨,总会烂熟于心。
一阵阵药香飞扬在暖烘烘的济世堂里,溪烟棠手里一个个接过方子把脉,直到最后一个专来寻白枝枝的病人来时,溪烟棠轻声唤她,可白枝枝没有任何动作,依旧在药柜上配药。
见状,溪烟棠咬了咬唇角,被迫接下这个病人,开始望闻问切。
一番询问下,大致情况她都摸清楚了,便暗暗着手开了方子。
只当方子开好,溪烟棠即将递过去时,方子突然被白枝枝抽走了,老人家上下打量一眼药方,半晌后,眉头松动,终于扯出一抹笑来,同病人道:“她这么开没问题,大娘且回去吧。”
闻言,溪烟棠又惊又喜,眸色一亮,“师傅是说……”
“嗯,”白枝枝郑重点头,“不错,才来了济世堂坐诊半个多月,你便能将药理掌握如此细致,我很欣慰,看来你的确日日用心。”
“师傅谬赞了,还是师傅教得好。”
白枝枝没接她的话,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她继续。
……
今日似乎格外忙,莫经心在午时中来寻得溪烟棠,如今未时末了,济世堂的人才少了些许。
得知江春漾要寻她,溪烟棠心底自然是惊讶的,毕竟这人自从圣旨来后,忙了快两个月,如今终于休假,能够提前想到陪自己,她当然开心。
所以在得了白枝枝的允许后,便披上斗篷离去了。
她在路上叫了一辆马车,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枫叶小院。
院内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门外还堆了个雪人,一看就是江春漾的杰作。
她勾唇笑了笑便进了家门,江春漾正倚靠在门前等她。
不知他等了多久,鼻尖微红,手却是一如既往地热。溪烟棠伸手抱了抱他,点了点他红润的鼻尖,问:“笨不笨,在屋等我便好了,冷不冷啊?”
江春漾摇了摇头,“等你,怎么都不嫌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