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见到溪老夫人在外落泪,溪烟棠却理都不理的,直奔主院而去。
到了院里,丫鬟们跪了一地,一阵阵药香在院子里结成一团,仿佛将整个主院围得密不透风!
江春漾扶着强装镇定的溪烟棠。
绣鞋刚一进门,便听府医道:“夫人这毒厉害,这是使人气血亏空,脉搏淤堵的毒,
虽然根据脉象可以摸出夫人早些年心结郁气,可近期心间的郁气早散了大半,气血却跟不上,若是找不到解法,估计……”
第43章
“估计什么?!”溪烟棠带颤的音色传了过来,府医把脉的指尖一顿,将手帕拿起来,垂眸道:“若
无法尽快诊出病因,恐时日无多啊……”
“什么!”
屋内霎时间静了一刹那。
太阳被云层遮盖,就连残阳都透不过,一阵阴黑。翠嫩的枝头被鸟雀压断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也将心底那一丝最后撑着的冷静剪断。
轻颤的指尖霎时间顿住,溪烟棠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绝望包裹,吞并。
“棠棠?”
音色划破暗夜,将心底点亮。
柳如荫费力地支着身子,抬手唤她过来。
抬眼间,杏花眸里印着她含笑却消瘦的脸,“棠棠,过来……”
她倚靠在迎枕上,有气无力的音色,瓷白的面容,左手微微垂下床榻,整个人在朦胧的纱幔后,却笑着看过来,整个人如同一幅凄美的画。
江春漾握住她微颤的指尖,温热的气息在指尖蔓延,他望着她眼底蒙上的一层雾气,唇角轻动,“棠棠,娘在唤你过去。”
意识终于回笼,蜷长的睫羽剪了剪,溪烟棠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过去,握住柳如烟微凉的手,“娘,我想你了,今夜能留下来陪陪你吗?”
望着女儿清澈的双眸,柳如荫点点头,“好。”
十分默契的,母女二人谁都没提生病的事。
屋内侍奉的丫鬟都轻轻地落泪,摇晃的珠帘似是日晷下渐动的影,就连床头的红烛都滴下蜡液,府医也在书禾的僵笑下被送了出去。
心口的痛楚密密麻麻的,仿佛生了千万根针,要将人啃食殆尽。
书禾将人送走后在门口偷偷擦泪,透过雕花的窗棂,千万情绪化作无形的丝线,紧紧缠住母女交握的手腕。
柳叶眉被指尖抚过,毛绒的触感将心底那抹孤寂填满,柳如荫音色轻轻地,落在溪烟棠耳朵里,像是滴落心湖的雨。
江春漾见状,带着屋内的丫鬟都出去了,在见到书禾与停留在门口的府医时,府医轻轻开口,抬手行礼,“世子。”
“你可断出是什么毒?”江春漾问。
府医却摇摇头,“很难,草医学术不精,只能瞧出夫人是气血亏空,至于是什么毒……”
他叹气地摇摇头,“只能略说一二,看脉象像是少量砒霜,又与砒霜不同,夫人体内肝脏受损,却体排出血,又像血症,断不出是那种毒,
草医也只能说是慢性毒药,潜伏在夫人体内有数月有余,如今爆发,夫人到底还能撑多久,草医就不得而知了。”
“……”
江春漾摆摆手,府医带着医箱离去。
书禾望着背影,眼角的泪水顺着落下,手指紧握,骂道:“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竟对夫人下毒,夫人自从嫁进来就没受过好,如今好不容易要好起来了,却……”
她少有的没在乎礼节,脑子转得飞快,简直要将能骂出的话都说了一遍。
溪老夫人面色惨白地坐在一侧,手指不自觉攥着拐杖,只觉得背后一片阴凉!
音儿!
耷拉的双眼蓦然睁大,她下意识地抬手掩饰,挤出几滴泪来,象征性地擦一擦,却被书禾的骂声扰得更加心虚。
如今许楚音身在将军府,生死不明。
自己在府内的地位岌岌可危,能撑着的就只有柳如荫,当初和将军府合作时,她就将一切可能发生的后路都想好了。
许楚音那个外姓的蠢女儿,迟早是个靠不住的,她舍去就是,反正也没想过对她悉心培养。
以至于在杜思衡派人将她带走时,溪老夫人只躲在暗处静静看着。
所以,在柳如荫回来后她渐渐将府内的条件交给了她,毕竟就算将军府的交易成功了,那能陪着她侍奉到老的,就只有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妇。
虽然自己一开始对这个儿媳妇不好,但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看透了,女人就是心软,只要老得施舍点好,最后都会屁颠屁颠地凑上来,她自己不就是这样么?
溪老夫人算计来算计去,将一切可能发生的都算了一遍,就为了自己能舒舒服服地死去,能好好享受后半生。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想着靠着柳如荫小心地攀着江府,可如今柳如荫中毒,她首当其冲第一有嫌疑。
心底的慌乱似是湿翅的麻雀。
纵使再会演戏,也总有人能将她的小动作收尽眼底。
江春漾敛了神色,一双桃花眼落在枝头开得正艳的石榴花上,神色怅然。
书禾愤恨的视线,在落过来的一刹那就收回去了,只默默的擦着泪,却攥紧了手心。
老夫人眼神瞥见,心头一抖,却也不敢再拿规矩说事,毕竟自己目前老无所依,只从衣襟里掏出手帕,轻道:
“书禾丫头莫要哭了,快来擦擦泪水吧,免得一会棠棠出来也哭红了眼,她那双眼最是漂亮……”
主总归是主,仆就是仆,书禾到底不敢说什么,只默默接过了撒子,“多谢老夫人。”
紧接着,她就拿着手帕,将花窗上的尘土擦去,老夫人握紧了手,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了视线。
只要自己不被怀疑,忍字自然当大头,她沉得住气。
半晌,溪烟棠终于从屋子出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眼眶微红,视线在与江春漾撞上的下一刻,两人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老夫人从身边走过来,刚想开口却被溪烟棠斜了一眼,默默的闭上了嘴。
望着书禾气愤擦窗的模样,溪烟棠抬了抬手,书禾便围了过来,低声道:“小姐?”
溪烟棠对她微微一笑,“今日劳烦你在这看着娘亲了,我与郎君出去走走,对了,记得派人将祖母送回去,她年纪大了,方才也落了不少泪,是时候休息休息了。”
闻言,老夫人神色略带惊喜,对溪烟棠点头一笑,溪烟棠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地走过去行了行礼,“这几月多谢祖母对娘亲的照顾,娘亲都同棠棠说了,祖母放心吧,日后棠棠定不会不管你的。”
“唉。”溪老夫人叹出口气来,眼神真切地对以往忏悔,“好棠棠,都是祖母以往不好,你能这般大度,祖母甚是欣慰啊──”
溪烟棠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笑意不达眼底,“多谢祖母夸赞。”紧接着,她便抬了抬手,一众丫鬟便将溪老夫人抬回了吉祥阁。
见人走了,书禾眼底有些不值,谁料她还未张嘴,就听见溪烟棠冷冷吩咐,“传主母的话,从今以后,祖母与夫人的起居皆由书禾照顾,其他人不得插手,你们可明白?”
丫鬟们面面相觑,这话谁都不知真假,却依旧顺从地点点头,如今老夫人倒台,一切事务都在柳如荫手上,就算柳如荫没有明说,丫鬟们心里也和明镜似的,齐声道:“明白!”
溪烟棠一个抬手的空挡,丫鬟们便散去了。
斑驳细腻的光影下,将她头上的海棠花簪照耀得泛光,溪烟棠转过身来,唇角轻钩,又对书禾吩咐,“祖母那边,除了一日三餐正常侍奉,其余的都不用了,
若是她不听话,就将门锁上,丫鬟都从吉祥阁抽出来,你务必将她看规矩了,毕竟……
自己造的孽,总归是要还的。”
杏花眸轻动的刹那,她渐渐忆起自己在儿时犯错而被关在柴房的那个夜晚,那时祖母沟壑的面庞像无情的厉鬼,一直在她心底倒映着,挥之不去。
如今风水轮流转,心底的阴影终于被覆盖,藏在了那个不为人知的曾经里。
闻言,书禾眨眨眼,问:“小姐也觉得是老夫人动的手脚?”
“不是祖母。”溪烟棠的视线落在飘落的花上,她抬手一接,掌心留下一片花瓣,红唇轻启:“她不敢这么做,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她好过。”
溪烟棠慢悠悠地将手上的花瓣吹出去,幽幽地开口,面色无波:“祖母啊,就该不善而终,孤
独终老,
我也,不想和她演那副祖孙和谐的戏份了。”
见状,书禾笑了笑,手上干劲十足,“奴婢这就去准备!”
待所有人都走光了,杏花眸里终于有了江春漾的身影,男人静静地站在远处望着她,眼底的专注是不言而说的,好像始终都在等着她一般。
……
在书禾走了以后,溪烟棠与江春漾便出了溪府,在周边的小巷里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