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草甸和几座山，林昭来到一处群山环绕的湖，湖不算深,能看到底部倾倒的红绿灯和道路，还有半架坠毁的飞机残骸，应当是后天形成的湖。
每到一处水域，林昭总要下水试试运气。
水质清澈。
大鱼随处可见,奇形怪状的。
它们对她没有意思，全都绕着走。
林昭捉住一条通身漆黑覆细鳞的鱼,被甩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光剑掏出来，想想又解散，这么丑的鱼即便杀掉她也不会吃,干脆放生吧。
地球是人类和丧尸的家园。
以后也是它们这些丑八怪的家园啊。
湖中有个小岛。
林昭登上去，岛面积很小,只有半个足球场大,随便走两步就环岛成功,没有丧尸,倒是能找到一些风化的人类骨头。
她在岛的另一边湖底看到了青苔覆盖的古塔,破败的屋檐处有个铜铃在水中晃荡,已染上铜绿，蚕豆大小的鱼儿逡巡其间,鳞片闪着五色的光。
“怪好看的。”
林昭席地而坐，随手捡石头玩水漂，金色的眼睛悠然看着清澈的湖水和湖底沉寂的古塔。
突然，水中的铜铃动了一下。
林昭的心也动了一下——
她和许彻曾经爬上一座山，观察着火的区域，山顶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塔还有一栋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建筑物，他们在建筑二楼抄了一个自媒体博主的家，薅走了人家的无人机和一些户外设备。
“难道就是这？”
这么巧么？
林昭喃喃着走进茂密的小树林，没两步，果然看到爬满藤蔓的建筑，顾不得藤蔓上的尖刺，林昭走进去，带着皮肤渗出的微小血珠，穿过阴暗潮湿的一楼，来到二楼，在那个有阳台的房间，找到了密封的罐子。
这是她和许彻亲手采摘葡萄酿制的葡萄酒。
林昭小心翼翼拂去灰尘。
不敢相信，一切都改变了，但罐子竟然还在。
林昭起身，来到坍塌了一只脚的桌子，抽屉里有几张褪色的相片，是他们用拍立得自拍后筛选出来不要的，都是一些有点丑的表情和模糊了的照片，好的选走了，也全部在逃亡中遗失。
林昭把照片放回去，包了一层塑料纸。
他们说过要一起回来喝酒。
到时候还要翻看这些拍砸了的丑相片。
“阿彻……”
林昭的心一阵鼓动。
既然已经找到葡萄酒，证明此地距离他们当初被围攻的地方不远，三十六年，林昭终于走回来。
命运似乎早有安排。
若有若无的线牵引着。
林昭重整行装，依靠指南针和夜晚的星象，试图寻找那辆遗失的车、那处垮塌的路和那块她叫许彻等她的土地。
修好的单车坏了又修。
修不好就步行。
遇到迁徙的异兽，顺路的话就奴役它们一程，不顺路就算了。
以沉塔的湖为中心，林昭沿着外围一圈圈扩大寻找范围。
天气热了起来。
她打算找到镜子就停下来修剪头发。
又遇到一条裂谷，也许是江津裂谷的延伸，也许不是，跨过裂谷，会有她寻找的东西吗？
不知道。
太多不知道了。
几十年，天地都改变。
她没有什么信心。
在跨过裂谷前，林昭找到了镜子，一面汽车后视镜，埋在土壤里，在一片柔软的草地里闪着银色的亮光，林昭蓦然想起那棵通天的三色巨树，它的叶子在阳光下也是闪着这样的亮光。
她擦干净镜子，拿出匕首。
一面照镜，一面削去遮挡视线的刘海。
随着青丝一缕缕落地，林昭的心一动，看着镜中金色的眼眸，脑海中浮现巨树远远摇曳的枝叶——三色的叶片随风而动，像不像三色的火焰交叠出现？幽蓝的火焰护卫她，橘色的火焰为她而战，紫色的火焰拼尽全力寻找出路。
沙沙、沙沙的树叶响声。
像不像他的声音——阿昭、阿昭。
荔枝、芒果、甘蔗。
这些甜度爆表的水果，是为了谁而存在？
四灰眸，又是在透过一张张脸，苍凉而认真地看谁？
“活着就好，没有只给弱势群体生存的世界。”
“乌托邦不存在。”
他们连锅端，也还会有别的强盗。”
“我们只是路过，没有义务，不要逞英雄。”
她说过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耳边回响，各式各样的情绪在封闭的脑海反射交织，最后所有属于她的声音变成同一个属于他的微茫声音——
“……阿昭，我不想当英雄，可是你看起来好难过，我什么也不能做么？”
古塔倒塌的方向，是通天巨树生长的方向。
南北都有的裂谷，将绿洲隔绝成一方封闭的天地。
甜蜜的果实四季都有。
清澈的水源随处可见。
有山。
有平原。
除了罗非鱼，什么稀奇古怪的鱼都有。
世界分裂我们，不允许人类的你和丧尸的我生活在一起，那就创造一个只有我们能生存的世界。
那些可能是你的人，不论花费多少年，我都会把她们带回来。
沙沙、沙沙的树叶声音在耳边回响。
“阿昭、阿昭。”
“我在这里，三十六年，哪里都没有去。”
“回来吧。”
“我永远在这里等你。”
眼泪从眼眶奔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废墟中残留的背影和雪地里跪倒的身影重叠，许彻哪里都不会去，时光流转，天地倒转崩塌，她变或者不变，他永远在原地等她回来。
因为她说了的啊——
“阿彻，在这里等我。”
林昭顺着埋在地里的后视镜，找到了被土地吞没的汽车，破碎的窗户里，他们的照片静静地散落在座位。
那个冬天早已过去。
在裂谷隔绝的绿洲，在藤蔓覆盖的湖中小岛，还有陈年的葡萄酒等他们回去品尝。
林昭从车里爬出，向着通天巨树生长的地方走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跑，从前世奔向后世，只有一个目的：
回去！回去！回去！
回到分开的地方，和他再次相遇。
温柔的雨丝在空中飘。
她大汗淋漓却不知疲倦。
她祈求山川河流让道，于是眼前再没有一点阻碍，她祈求风赠予助力，于是风托起她的双臂和双腿，她问光能不能照亮前方的道路，于是无月的夜晚星光也足够看清四周。
快了，翻过前面的山，便能看到沉塔的湖和摆放葡萄酒的房子，看到湖了，走过山谷就能在山与山的缝隙之间的三色通天树。
他在等她。
林昭挥开遮挡的树枝，举目望去。
火焰烧红半边天空。
浓黑的烟雾翻滚着，遮蔽了大半树冠，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昭也能感受到着火的枝叶往下掉，啪地一根根摔断，就像曾经的他为保护她，战至力竭脱落的上肢和眼睛。
“为什么……哪来的火？！”
林昭朝着火光奔跑，怒不可遏。
靠近了，哔啵燃烧的可怕声音环绕着她，不再是温柔低语的树叶沙沙声，三色的树叶变成统一的橘色，被火苗吞噬的橘色。
干尸哥抱着冬瓜坐在树下。
看到林昭，干瘪的嘴露出无可奈何的笑。
大树前方，人类的联合军和丧尸打成一团，好多的火异能者，不，是普通人类，身穿铠甲的人不断放出火球，无差别燃烧丧尸、草地和通天树。
素色衣服的女人们接力汲水，泼向大树，但是杯水车薪。
她们求救的叫喊，让人类联合军更加英勇，换来的攻击也更加密集。
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听到她们喊的是“住手”。
遍地是火。
一望无际的火。
生机勃勃的绿洲成为火海，蝴蝶兰烧死在骷髅头里，木瓜树竞相垮塌，白色蝴蝶煽动着火的翅膀在她身旁化为灰烬。
再一次。
他们被围困，被他们的朋友和亲人。
“住手！”
林昭喊道。
她抓住受惊的黑鸟，削掉着火的羽毛，驾驶着歇斯底里蜂鸣的黑鸟飞进丧尸堆，飞到人类和丧尸交战的边界，举起光剑。
光随着她的意志伸展伸展再伸展，成为一条连接大地和天空的线。
看过来！
全部看过来啊！
双方杀红了眼，根本看不到冲天的光束。
仇恨和食欲遮蔽了他们和它们的眼睛。
金色的眼眸散出哀恸的光芒，波动着，波动着，如同熔金的落日，林昭挥动光剑，剑之所指，天空中落下一排金白的十字光剑，插在双方交战的战线。
林昭蜂鸣，控制丧尸后退。
悠长的蜂鸣过后。
她切换人类的语言，嘶声问道：“谁是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