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开始做些小动作。
在他爱吃的酥酪里多撒一把盐,或是“不小心”打翻他的墨汁。有回我从花园捉了毛虫,悄悄塞进他的衣领。看他吓得大哭,我竟有种扭曲的快意。可当他抽噎着扑进我怀里时,我又后悔不已。
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小东西啊。
那时我分明是亲王府的嫡长子,享尽荣华,受尽疼爱,可心底却总盘踞着一团阴火,烧得人寝食难安。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团火原是惶惶不安的焦灼——我是被父母千辛万苦寻回来的孩子。他们为何将我遗落乡野?又为何迟了这些年才来寻我?若真是骨肉至亲,怎会忍心让亲生血脉流落在外,与野狗争食?
这些念头像毒藤般缠绕在心底,让我对王府的富贵既贪恋又怨恨。我带着这般扭曲的心思,在锦绣堆里过了数年如履薄冰的日子。
直到那一日,母亲将我唤入房中,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说了许多话。她或许以为我年幼懵懂,听不懂其中深意,可我在这亲王府中早已学会察言观色,对府中诸事了如指掌。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也明白其中暗藏的诀别之意。
母亲说完那番话后,我的心如刀绞,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只觉得她似乎即将离我而去。至于为何,我尚不清楚,只隐隐预感一场大变将至。
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要照顾好弟弟。若只是寻常的关爱,我尚能接受,可她那痛哭流涕的模样,字字句句皆似在交代后事,让我难以承受。
对这个弟弟,我心中爱恨交织,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何滋味。我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要抛下我们,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心中悲苦难言。
我哭着冲出母亲的房间,正撞见弟弟薛召容迎面跑来。心头怒火骤起,我一把将他推开,甚至想狠狠揍他一顿,最终却只是红着眼跑开了。
果然,那一夜,母亲悬梁自尽。
我望着父亲跪在母亲身前,哭得肝肠寸断,心如刀绞。
怎会如此?我才刚刚寻回母亲,才刚刚尝到被疼爱的滋味,她怎就这般离我而去?
震惊与痛苦撕扯着我的心,我独自躲在被窝里哭了许久。但我强忍泪水,不愿让父亲看到我的脆弱。
我要让父亲知道,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亲王府的嫡长子,是他未来的期望。即便要哭,我也只能偷偷地哭,将所有的软弱深埋心底。
父亲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将我和薛召容叫到书房。
昏暗的房间里,父亲沉默良久,我和弟弟静立等候。终于,父亲开口:“你们的母亲走了,但人生尚未终结。从今日起,一切才刚开始。望你们振作起来,好好生活,如此,你们的母亲在九泉之下方能安心。”
说完这番话,父亲便不再言语。那时,我已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也悄然立下了自己的目标。
自此,我们开始了没有母亲的生活。父亲终日忙碌,早出晚归,却对我们管教甚严。
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父亲对我和弟弟薛召容的称呼与态度,为何总是截然不同。
父亲待我,向来疼爱有加,纵容备至。我不愿习武,他便由着我;我读书倦怠,他偶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对弟弟薛召容,他却判若两人。每日督促他勤学苦练,稍有懈怠便是厉声呵斥。那时我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在父亲的宠爱下,岁月如流水般逝去。我们都已长大成人,直到那个晴天霹雳般的真相突然降临——我竟非父亲亲生,而是当今圣上的血脉。
那一刻,震惊、迷茫、狂喜交织在一起。我彻夜未眠,脑海中不断闪现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这意味着,我有机会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埋藏,可父亲还是从我反常的举止中察觉端倪。他将我唤至书房,语重心长地说,早已将我视如己出。我能看出他眼中的不舍,这十几年的父子情谊,确实难以割舍。
于是我们心照不宣,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父亲待我愈发宠爱,但凡珍玩异宝,必先予我。甚至将弟弟的功绩也尽数归在我名下。这份沉甸甸的父爱,分明是想用温情将我永远留在身边。
然而局势已容不得我犹豫。当我得知生母尚在人间,被囚禁于冷宫之中时,终于下定决心。我暗中面见圣上,他许我荣华富贵,坦言这一切都是为除掉亲王设的局,而我,就是那把精心打磨的利刃。
期间不乏下手良机,我却始终踌躇。因为我太了解亲王的能力与手段,在没有万全把握前,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时常秘密探望生母,暗中为圣上效力。这个局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更令我头疼的是,弟弟薛召容竟屡屡坏我大事。昔日那个温顺的弟弟,如今却野心勃勃,甚至想取代我的位置。
原来是为了一位姑娘。这份痴心妄想,让他不惜与我为敌。我明白,要推进计划,必须除掉这个绊脚石。
我说要娶那位姑娘,实则对她并无真情。不过是觉得她与寻常女子略有不同罢了。这点微末的不同,在权势欲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但为了那个令人垂涎的将来,我还是硬着头皮前去议亲。
可结果,却是一团糟。
我深知,薛召容才华横溢,于我而言如芒在背。我暗中布局,处处设陷,只盼着他能一蹶不振,永远消失在我的帝王之路上。
我自以为算无遗策,行事天衣无缝。甚至在那场硝烟弥漫的生死之战中,对养育我十余年的薛亲王狠下毒手,连刺两刀。
刀锋入肉的瞬间,天地仿佛骤然颠倒。我清楚知道,这一举动必将遭天谴。但那又如何?他终究不是我的生父。谁能给我无上权势,我心中明镜似的。
可我终究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薛召容。穷途末路之际,我掳走他心尖上的人,妄图以此换取生机。
当我看着弟弟昂首站在面前时,心中正自得意,却见他生生挨了三记闷棍。
棍棒击打的声音如闷雷炸响,他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只为护住他爱的人。
我满心讥诮,世间怎会有如此痴傻之人?为一个女子这般拼命,实在可笑。
他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溅落在地,那刺目的殷红竟让我心生厌恶。
就在我自以为胜券在握时,被我掳来的何苏玄——那个表面与我称兄道弟,实则暗藏锋芒的贵公子,突然执剑刺来。
那一剑快若闪电,直入心口。天旋地转间,我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我才恍然惊觉,性命或许就要终结于此。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我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确实坐上了太子之位,却如昙花一现,短暂得令人唏嘘。
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目光扫过周遭熟悉的面孔,心中满是怅惘。
我这一生算不得良善,但二十余载也算精彩。世人艳羡,我自己也曾沉醉其中。
不过一条性命罢了,走到尽头,死了便死了。
只是此刻才明白,权势地位如同无底深渊,永远填不满人心欲壑。而濒死之际,为何会涌起这般浓重的孤独?
这孤独缠绕着我,让我在生命尽头,徒留满心凄凉与不甘。
——
【何苏玄独白】
我叫何苏玄,年方二十二,是吏部尚书之子。虽家父官职算不得显赫,但我何家世代簪缨,在朝堂上也算根基深厚。更因姑母贵为当今贵妃,这份殊荣让何家门楣生辉,数代蒙恩。
在京城贵公子中,我也算小有名气。外人皆道我温润如玉、谦逊知礼,又兼才华横溢、容貌出众,家世更是锦上添花,是不少闺秀心中的良配。可世人只见我表面风光,哪知我内里如何。
自幼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父母溺爱有加,我从未尝过缺爱的滋味。可这般宠爱却也让我失去了自主决断的能力。
父母事事都要过问,久而久之,我心中那股渴望独立的念头,竟被渐渐消磨殆尽。每遇事端,总要先想:父母若知会作何感想?姑母又会如何评说?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二十余载,却不料最终败在一个“情”字上。
我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名叫沈支言。自幼时起,我便对她生出别样情愫。那时年幼,尚不知这是何等情感,只觉得她甚好,想时时相伴。及至年岁渐长,才明白这是刻骨铭心的爱恋。
她乖巧可人,总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唤着“哥哥”。每闻此声,我心便如春水初融,暖意顿生。
我将满腔柔情尽数倾注于她,如园丁呵护幼苗般伴她成长。可心底总有一丝莫名的戒备,虽不知在防备什么,却挥之不去。
我愿爱她,也贪恋她的爱,却不愿就此与她草草定终身。
我心怀壮志,欲览尽世间繁华,所以不愿过早被婚姻束缚,更不甘此生仅止于沈支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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