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长渡_花上【完结+番外】(219)

  可每当见她与旁人亲近,我又妒火中烧,仿佛亲手栽种的名花被人攀折,心痛如绞。这般矛盾心思,日日撕扯着我的神魂。

  我虽看似完美无缺,实则优柔寡断。无论是仕途之事还是儿女情长,总少了那份该有的决断与魄力。

  我一面犹豫着与沈支言的情缘,一面又不得不应付父亲安排的公主相看。对那位金枝玉叶,我虽无厌恶,却也生不出半点情愫。只是清楚地知道,她所能给予的荣宠与地位,远非沈支言可比。

  这份清醒的认知,让我的心渐渐动摇。可即便如此,我仍不愿放手。世人说求而不得最是诱人,这话在我身上应验得彻底。

  与她相伴十余年,见证她由稚嫩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如今眼看要被人夺走,怎能甘心?

  我在两难中踌躇不前,而她似乎也察觉了我的犹疑。骄傲如她,自尊怎堪这般折辱?

  于是我开始不择手段地制造事端,企图用旁门左道留住她。父亲常说权势重于儿女私情,家中长辈也时时灌输这般观念。久而久之,我连自己的真心都辨不分明了。

  后来那般疯魔似的追逐,说到底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其间变故丛生,我的感情也如浮萍般飘摇不定。这份犹豫恰似我的为人,永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直到那日,我与沈支言同被薛廷衍囚于暗室,受尽折磨。在生死边缘,我才惊觉万千纷扰,都不及她一句温言更能抚慰我心。

  而我这一身伤病,也非无端而来。因我百般阻挠她与薛召容的姻缘,终遭一顿毒打。那拳头加身时,几次三番险些昏死过去。

  我向来最重颜面,岂肯在他面前示弱?即便痛入骨髓,也要强撑着不露半分狼狈。

  待回到马车上,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竟比伤口的血流得更凶。

  我拭着眼泪,心头苦涩难当。那个我呵护多年的妹妹,最后竟要与他人比肩而立,视我如仇雠。这般结局,教我如何甘心?

  就在那时,马车突然坠入河中。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有人蓄意谋害。冰冷的河水将我吞噬,与沈支言相处的点点滴滴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那些春日赏花、秋夜观月的时光,那些相视而笑的瞬间,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或许正因相伴太久,我才这般有恃无恐,在若即若离间肆意徘徊,总以为她会永远在原地等候。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那个曾甜甜唤我“哥哥”的姑娘,早已将整颗心许给了旁人。

  病中时日,我不许家人告知沈支言,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追忆往昔。从垂髫稚子到亭亭玉女,十数载光阴在眼前一一重现。

  直到那一刻才明白,困住我的从来不是情爱,而是那份可笑的自负。世人说我亦正亦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人。

  但在生死关头,眼见薛廷衍要取薛召容性命时,我竟不假思索地执剑而出,直取薛廷衍心口。

  这一剑,耗尽了我毕生气力,也了却了此生执念。

  我明知他们恩怨纠葛,许是因着他是沈支言心尖上的人,冥冥中我还是选择出手相救。

  正如他所言,我并非十恶不赦之徒。念及对沈支言的一片痴心,我终究还是做了一件善事。

  当寒光闪过沈支言身前时,我的身体已先于思绪挡了上去。

  剑锋入肉的瞬间,竟不觉疼痛。只觉这一生浑浑噩噩的执念,都随着鲜血流尽了。

  死有何惧?总好过这般行尸走肉地活着。

  在这风云诡谲的乱世里,活着原就是件无趣的事。

  看着薛召容日渐强大,我心底反倒涌起一丝欣慰。至少,我深爱过的姑娘,今后有人能护她周全了。

  后来他们从深宫中救出奄奄一息的我。马车颠簸中,我看见沈支言为我落泪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一生,也算值得。

  我何苏玄这一世,没做成什么惊天伟业,未达成心中夙愿,连最爱的姑娘都不曾真正拥有。可那一刻,我竟觉得前所未有的释然。

  死亡降临之时,心头反而轻快起来。甚至想着,若有来世,定要换个活法,不再做这般急功近利、首鼠两端之人。

  我将贴身珍藏的荷包还给了她。那是她第一次为我绣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却承载着我年少时最纯粹的心动。

  那般干净美好的情意,曾经真切地摆在我眼前。可惜啊,终究是被我亲手弄丢了。如今物归原主,只因我忽然明白,这样珍贵的感情,原就不该属于我这样的俗人。

  能拥有过这一段情,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

  【薛盛独白】

  我叫薛盛,年方二十四,是当朝二皇子。世人提起我,总说我如三月春风,温润和煦中又带着几分神秘。因我素来体恤百姓,在民间倒也得了个“菩萨皇子”的美名。

  在旁人眼中,我贵为皇子,才华横溢,享尽荣华,活得光鲜亮丽。可谁又知道,这半生来我尝尽的,尽是心头苦楚。

  我自幼便知自己非父皇亲生。生母是何模样无从知晓,生父却是薛亲王的胞弟。父皇曾与我提及生父往事,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始终面目模糊。对这位生父,我既无同情,亦无爱意,就像对养育我多年的父皇一样。

  他们于我,不过是个称谓罢了。从未真正走进我心里,也未曾给过我完整的疼爱,我又何必为他们留一席之地?

  这样的心境,怎能不苦?

  我甚至不愿探寻生母的身份。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宁可独自在这世间茕茕孑立。或许正是这份孤绝,造就了我温和中裹着砒霜的性子。

  我待人接物从无棱角,借着皇子身份,游山玩水,博览群书,过着看似逍遥的日子。我总想把自己活成个丰富的人,所以最爱观察世间百态。

  其中最让我在意的,就是亲王府的二公子薛召容。

  为何不是薛廷衍?只因我早知薛廷衍并非薛亲王亲生,而薛召容却是。

  在严父管教下,薛召容长成了无所不能的人。或许旁人看不出,但在我眼里,他的一举一动都令我神往。

  我从不渴求父爱,所以不觉他受的严苛是苦,反而羡慕。羡慕他有人鞭策着变强,更因我生父与他父亲是孪生兄弟,我们容貌出奇地相似。外人或许只觉得皮相相近,我却觉得,我们连眼神、连血脉里的倔强都如出一辙。

  我们眼中都燃着不熄的火,只是他将这份炽热展现给世人,而我只能深埋心底。活在父皇的掌控下,我不得不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死死压抑。但薛召容可以肆意张扬。

  我心中憋着一股无名火,也不知在跟谁较劲。但我有种预感,薛召容终将成为诸皇室中最耀眼的一个。

  于是我开始精心布局,想看着众人一步步走入我的棋局,尤其是薛召容。我想看看,这个与我同样骄傲的人,最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要设下怎样的局,才能让他狠狠摔上一跤。

  我精心编织的网,原本天衣无缝。看着他们一个个踏入陷阱时的天真模样,就像在观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心中泛起难以名状的快意。

  我总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定能胜过薛召容。可终究还是错了一步——错在低估了“爱”字的分量。

  沈支言的出现,打乱了我所有的谋划。虽然我将她也纳入了棋局,但或许是因为在薛召容身上投射了太多自己的影子,当看到他为了这个女子奋不顾身时,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在我设想中,薛召容应当像我一样断情绝爱,专心致志地与我较量。可他偏偏为了儿女私情,将天下大业置于其次。这让我既震惊又失望。

  起初,我并不觉得沈支言有何特别。但渐渐地,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开始吸引我。

  那不是一见钟情的悸动,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魔力。

  正是这个女子,让薛召容脱胎换骨,也让我苦心经营的布局土崩瓦解。

  当所有人都落入我的圈套,当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我却发现胜利来得太过容易。看着薛召容败走西域,我登上皇位的那一刻,心中竟无半点喜悦。

  因为我的对手,终究没能如我所愿那般强大。

  称帝后的日子,我时常感到空虚。群臣催我选妃的奏折堆满案头,却只让我感到厌烦。这至尊之位,原来比想象中更加寂寞。

  我拒绝任何情感的牵绊,以为这样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可这冰冷的决绝,换来的却是蚀骨的孤独。

  日复一日的空虚让我终于慌了神,于是不顾一切地将沈支言掳来。

  一半是为了打击薛召容的锐气,一半是想亲眼看看,这世上是否真存在那种能让薛召容抛却一切的爱情——那种炽烈到足以让人生死相许的感情。

  当我看见她隆起的小腹时,突然觉得无比可笑,却又说不清究竟在笑什么。那一刻,我仿佛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个永远无法融入他人生命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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