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姐,需要属下送你回去吗?”
影四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曲臻阴沉着脸道:“时候还早,你可知户部尚书苏牧大人现下在何处?”
“知道。”影四答:“方才属下路过西厢的漱月阁,听到苏牧大人正与侍卫在阁内议事,苏忠信少爷也在,不过那漱月阁守卫森严,若白小姐需要,属下可将门外的守卫迷晕。”
曲臻闻言顿住脚步。
她没想到一个湮灭司黑袍竟忠心至此,愿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犹疑片刻道:“不妥吧?若是里面的人出来查探,瞧见一众侍卫晕倒在阁外,你们掌门也没法交代吧?”
“属下会做得干净利落,叫人察觉不出是湮灭司的手段。”
曲臻侧头瞧着影四面不改色的样子,心说就是干净利落,才会叫人怀疑到梁有依头上,紧跟着追问:“漱月阁就没有无人看管的侧窗吗?我不用进去,守在窗外偷听片刻便好。”
“有。”影四点头道,“那便这样吧,白小姐在侧窗边上听,属下在远处观望,若有侍卫靠近,我便放倒他们......”
“不用不用。”曲臻连忙摆手,“一旦有人靠近,你在远处
给我打个手势便好,我会往反方向跑,用不着你出手。”
“是。”
影四应下这声后,幽静的林间小径再无动静。
走着走着,曲臻又心生好奇,“你方才,是如何将我认出来的?”
影四答:“您住进来后,便有同僚将住所告知于属下,属下一直在附近守着,见白小姐翻窗而出,便一路尾随,跟了过来。”
此言一出,曲臻顿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她担心被人察觉,折腾了好一番才从那三尺高的窗子翻了出来,落地时心一慌,还不慎跌了一跤,这黑袍却一直在暗处瞧着,将这副狼狈之态尽收眼底。
“这样啊......”曲臻故作矜持地答了句,岔开话题继续道:“那你们掌门,和你们是怎么说的?他有没有讲,他和我......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讲了,掌门说白小姐是影笙会安插在宾客内的细作,他吩咐一众黑袍时刻盯紧白小姐,以确保白小姐安危为前提,按白小姐指令行事。”
影四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像是已将梁有依的口令刻进了脑子。
曲臻忍不住扬起唇角,想象起梁有依在黑袍面前交代这话时的神色,片刻前的烦闷似是一扫而光了。
她兀自得意了一会,脚步轻快起来,身旁有了影四这具伟岸的身躯,片刻前叫她胆战心惊的夜眼下却格外明净。
背手溜达了一会,曲臻又问:“可保护我是你们分外的事吧?你们掌门上任才没多久就给你们加差,其他黑袍也毫无怨言?”
影四言简意赅,“掌门给得多。”
曲臻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第76章 夜游(3)“你也觉得这袍子好看?”……
漱玉山庄外,影二拉着徐兰钻入就近的马车,扯下披风,引燃火折,又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盏烛台用火折子点亮了,他将徐兰拉近到自己身边,撑起披风将光亮遮住,以防在外巡视的青羽卫瞧见此处火光,起疑来探。
徐兰一路都静悄悄的,不明所以被影二拉进马车,也不曾质疑过他一句,烛火点亮的那刻,她却打了个哆嗦,缩起身子下意识向后挪蹭了一段距离。
“你怕光?”
影二很快反应过来,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影二本就喜好待在暗处,片刻前他之所以从贡品车厢内顺出这烛台,不过是担心这小姑娘黑灯瞎火的和自己同处一片狭小空间会不安畏怯。
眼下,既然她不在意,那自己也便省心,不用担心被火光暴露行踪了。
果然,烛火暗下后,徐兰眨眨眼,抱着膝盖又朝他凑近了些。
“兴许是几日来在那鼎里呆惯了,眼睛不适应强光......”
她喃喃地说。
影二开门见山道:“我瞧那鼎里还有不少人?你们是如何进到那东西里去的?”
“是仙长送我们进去的。”
徐兰刚开了个头,忽而又警觉地顿住,歪着头端详起影二。
“不过你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又为何要救我出来?”
“我是谁不重要,既然你也知道是我救了你,就乖乖说出实情,不要浪费时间。”
影二端起胳膊,眸光狠厉一扫,想以此喝住徐兰,逼她快些交代实情,可这姑娘却只是瞪圆了凤眸回视着他,面上毫无惧色,看了一会还眼尾一弯,一脸得意地笑起来。
“你是拾到我的信了对吧?”她笑盈盈道:“我是在车子停稳之后才将那封信抛下来的,方才从车上跳下来时,那信却已不见了,想必就是你拾去了,对吧?”
见影二不答,徐兰兀自接着道:“此处距离梦州城郊有一段距离,所以,你也不可能是我爹派来的,你方才东躲西藏的,想必是违背了上头的意思,私自放我出来的,对吧?”
“少废话,你到底说不说?”
影二做杀手三年,无论在会内还是会外,都没碰到比他话还多的人,眼下这丫头的命明明掌握在自己手里,却在他耳边唠叨个不停,仿佛这是自家的地盘,实在叫他不爽。
徐兰被影二凶了一番,面上却不恼不慌,反而哄小孩似地拖长了声,道:“你别着急嘛,我看你这袍子好看得紧,人长得也端正清俊,想来不是坏人,只是我被关在缸里许久不透气,也没见过生人,此番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就想寻个人,说说闲话。”
“你也觉得这袍子好看?”
关于袍子的那句夸进了影二心里,叫他猛地抬起头,眉眼也跟着舒展开。
“是啊。”
徐兰说着抬手拉开窗前的垂帘,凑近了,借着月光更仔细地瞧。
“这上头绣的......是蛇吗?”
影二扒开她探过来的手,悻悻道:“那是龙。”
徐兰“唔”了一声,月光将她双眼映得清澈透亮,视线专注,呼吸轻浅,似乎是看入了迷,影二在旁默默打量着少女小巧秀气的鹅蛋脸,她看着袍子,他看着她,两双眼一时都看得直了。
徐兰观赏了许久,才“嗷”地一声反应过来,抬头问:“你方才问我是如何进到那缸里的,对吧?”
影二被她强行唤醒,这才觉得气息不稳,身上一阵燥热。
“对。”他别开视线,纠正她道:“不过那不是缸,是鼎。”
“反正仙长说那是仙家造物,是能将我们送至忘忧乐土的圣器。”
欣赏够了袍子,徐兰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的事。
“被选中的那天,我本在与兄长逛集市,当时我只觉得胳膊被人拉了一下,接着便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在仙长家中了。”
听到这儿,影二忍不住打断她道:“你说的那个仙长,究竟是什么人?”
徐兰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他穿着一身素色布衫,一半的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他叫我们唤他仙长,说自己是被仙家选中来到人间挑选灵童的,而我们都是被他选中的孩子,生于黄道吉日,有凡人辨识不出的慧根,只要开了灵智,便可飞升成灵童,从此衣食无忧......”
“素色布衫,白发白胡子......”
影二在脑海里回想起一众宾客的样貌,一时并无头绪,便问徐兰道:“那他现在在哪儿?”
“仙长并未随我们同来。”徐兰答:“大概是一个月前吧,他说时候到了,我们进入这容器后,自会有道友将我们送至乐土,助我们打开灵智,而他还需留在人间,物色其他候选。”
影二越听越邪乎,瞧徐兰说得煞有介事,又不好一口咬死,只能试探性地问:“那他自称仙长,可有在你们面前施展什么法术?”
“那倒没有,仙长平日只是叫我们诵经抄经,他说我们灵智未开,会被术法伤及元神,不过他待我们很好,像我先前在家只吃得起糙米,在仙长那儿却能日日吃上软糯圆润的粳米,放在以往,阿娘也不许我与哥哥们玩蹴鞠,但仙长就准我玩,他说众生如稻,同根同穗,待我们升为灵童,便不会再有男女之别......”
徐兰说到后来,却不敢再直视影二的眼睛。
影二看得出她有些心虚,便直接质问道:“这些话,你都相信?”
徐兰靠上身后的座位,目光幽深,沉默良久后只是说,“其他孩子都信了。”
“但你不信。”影二逐渐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接着问,“若你不信,为何还要写下这封血书,骗你爹娘?”
徐兰眨了眨眼,眉宇间的欢喜逐渐飘散,眸底暗淡后,倒是多了几分沉稳与坚定。
“其实,我一开始也是信的,仙长说成为灵童能造福人间,不仅自己能享福,还能用术法护佑家人,我便求仙长叫我书信于家里,因为我娘和哥哥们寻不到我定会着急,可仙长却说,是我爹娘要他将我带走的,那时,我便知他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