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游（2）“那你们掌门，和你们是怎……
曲臻将许凌笙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扛着他走了两步，只觉背上愈发沉重，待她好不容易将许凌笙放倒在床上,这人已彻底昏死了过去。
曲臻不放心，用力在他脸上掐了一下,确认曼陀罗已起效,才心满意足地为他盖上被子。
她叫守在门外的仆从进屋将晚膳收了，自己则坐到镜前卸下发上的金钗与步摇，装出一副准备安寝的模样。
仆从临走前，曲臻还煞有介事地嘱咐了句,“今夜许三公子喝醉了与我同房的事，绝对不要传出去。”在那之后,她换上梁有依给的玄色夜行服翻窗而出，沿着枕霞居北侧的林间小径一路向西，循着乐声往飞云阁去。
琴瑟交鸣，临近一层云厅,不时能听到男人们祝酒与叫好的喝声。
曲臻蹑手蹑脚走近,扒着窗缝朝里望,一眼便看见了左右各拥一位侍女、喝得面红耳赤的许家大少爷许冠堂，他左手边坐着的梅翎朔倒还算干净,身后立着两名青羽卫，不时浅酌一口,不时与诸位少爷搭个话、回个酒，似是对歌舞美姬不太感兴趣。
曲臻观察了一周,发觉一楼坐着的尽是官家少爷，各府当家作主的老爷却不见踪影，她下意识后撤两步抬头望,这才意识到真正的大人物都被安排到了二楼，而若要前往二楼，需得进入云厅通过里头的木阶，但眼下她一袭黑衣，要想躲过云厅内十几双眼睛显然不可能，曲臻于是瞧准地形，准备生生爬上去。
云厅外设有一圈围栏，哪怕攀上栏杆最高处，距离二楼雕栏下的房檐也有一段距离，曲臻环顾四周，想着寻块石头来踮脚，目光朝林间一扫，却望见一团黑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林中，双眼寒星一般冰冷，正死死盯着自己。
曲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孤魂野鬼倒还好，倘若是活人，那她便麻烦了。
曲臻摘下左手手笼，小步朝那人挪近两步，月光一掠，在他背后的长剑上染出一道寒光，曲臻的心彻底凉了。
“你是......”
开口问话前，曲臻已然想好，若那人问她何故深夜出现在此处，她便说是为喝醉的夫君来求醒酒汤不慎迷了路，至于她为何穿得像个刺客，便说原本的衣服溅上酒弄脏了。
盘算好借口，曲臻底气正足，那人却步履如风般朝她走来，行至近处停下，低头拱手行下一礼，率先问候了句，“白小姐。”
曲臻被问候得措手不及，支吾半天不知所言，又听那人继续道：“在下湮灭司影四，掌门吩咐过，若在庄内遇见白小姐，当为您提供一切需要的帮助，白小姐眼下，是要到二楼去吗？”
原来，她这么明显吗？
曲臻惶恐点头，就见那人一个箭步上前，俯身抱住了她的腿，曲臻还来不及反应就在空中被那人抱着转了圈，腾空移至屋檐近处，而后猛地被丢了出去......
再度落地，她已趴伏在一楼瓦
檐上，好在天旋地转中，她下意识抓住了二楼雕栏的栏杆，否则，若是一个不稳一路滑蹭下去，动静准保叫人察觉。
影四抛人的技术确实娴熟且精准，但梁有依兴许忘了告诉他，曲臻不会功夫，将她生生丢出去前，至少该先提醒一句，叫她做好准备。
曲臻抓着栏杆借力站起来，移动时尽量轻缓，担心踩落贵重的琉璃瓦，待她终于翻过雕栏来到二楼回廊，站稳后回望，就见影四对着自己微微颔首，大意是不用谢。
曲臻抬手将掌心一按，示意影四在原地等候。
方才他暗中窥视许久，自己却分毫未觉，谁知待会又会闹出什么乱子，留个信赖之人在身边，心上总归踏实一些。
“苏公子，你也知我家夫人这水肿病症结已久，若是今年还讨不到那驻景丹既，就再也就不回来啊！”
屋内传来一阵嘶哑的哀嚎，曲臻下意识闪身向侧，小步挪向半掩着的侧窗。
透过窗缝一瞧，说话的那位正跪坐在西边，面朝主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曲臻发觉主位上正襟危坐的那位浓眉豹眼的少爷、正是早些时候骑马行于队首的男子，年纪在四十上下，应就是苏家大少爷苏景安没错。
眼下，苏景安眸光下视，对长辈的哀求视若无睹，开口时不怒自威。
“岳大人也知道，这轩辕宴的宾客一年比一年多，驻景丹却只有十五颗，当中还有五颗需进献给皇室，若我没有记错，去年的驻景丹你已享用过了，若你今年还要夺，那便问问名单上的另外十位大人，哪位愿意将自家的驻景丹赏给你吧。”
岳老爷闻言只得转头望向其他人，被他目光扫过的老爷却纷纷低下了头。
“奇峰，你也莫要贪心嘛。”兵部尚书梅青开口道：“夫人没了再娶一个便是，这驻景丹一共就那么多，每年诸位挤破了头要来赴宴，苏大人还能为了一介女子的性命给你开小灶？”
岳奇峰一脸哀恸地低下头，不再言语，苏景安于是将手记下翻一页，继续道：“今年的种玉丹，也会比原定的少去两颗，这件事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的，货主是宫里的人，大家也不必猜忌，许大人......”苏景安抬头望向许攸之，“令媳连续三年服用种玉丹，至今仍未起效，我已待你问过仙长，此乃体禀相克，药石难投之兆，今年的种玉丹，我就自作主张，为你换成怡神丹了。”
同是被夺去了原定的仙丹，许攸之却面无波澜，只是对着苏景安拱手一拜，说“谢过苏少爷。”
“至于另外一颗，”苏景安继续道：“便从今年登记了两颗种玉丹的黎县令那里取吧。”
轩窗前，头戴乌纱帽的男子一愣，苏景安一记眼刀扫过来，惊得他又立马低下头，连声道：“好，好。”
见要事已了，苏景安眉眼倏地舒展开，合上手记微微一笑，“今年仙丹的变动就只有这些了，两日后，诸位大人尽管安心赴宴，尽情享用便可。”
话毕，角落里的苏家二少爷苏祁幸率先拱手道：“有劳兄长安排！”
一众老爷跟着拱手谢过，左右致礼，而后开始推杯换盏，唯有岳奇峰依旧跪在地上，愁眉不展。
曲臻认得岳奇峰，他是七襄县令，往日坐在堂前审理案件时好不威风，与妻子卢氏的婚姻更是被传作佳话。
幼时，曲臻常求着管家宋叔带她去公堂旁听审案，因为岳县令的裁决一向公允英明，他鲜少用刑，听证词时总是盯着说话人的眼睛，不会放过言语里一丝一毫的破绽，若是遇上处境凄惨的犯事者，也常常会网开一面。
如今在此处见到他，曲臻更愿意相信岳奇峰是为了救下病入膏肓的妻子才赶来赴宴的，七襄没发生过太多幼童走失的案件，对于轩辕宴掳掠幼童为供一事，岳奇峰想必也并不知情。
曲臻默默叹出一口气，转过身兀自思忖。
这驻景丹，顾名思义，应是能起到延缓衰老的作用，可岳奇峰之妻患的是水肿病，腹胀水肿按理说是体虚心衰之兆，难道驻景丹连此症也能医治？
曲臻在心里琢磨的工夫，轩窗内传来一阵迫近的脚步，她转身透过窗隙朝里望，发觉许攸之与岳奇峰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便下意识背身贴紧窗棂，竖耳听起来。
“岳大人节哀。”许攸之道：“我听闻漱冰丹同样效用非常，对脾胃甚好，另外，若岳大人不嫌弃，今年许家的洗尘丹，许某也愿意分出来，献给令爱。”
岳奇峰啊了一声，惶恐答：“可这洗尘丹，不是令公子特地为爱侣求的吗？我听闻那姑娘肺疾甚笃，若是没了洗尘丹......”
“没了最好。”许攸之道：“我本就不同意这门婚事，容那犬子胡闹，不过是因为她白家有块能招揽人的书坊招牌，这洗尘丹专治肺疾，令爱服下应是也有不小的功效，岳大人不必客气，至于苏大人那边，我会亲自与他说的。”
“那......”岳奇峰颤声道：“实在谢过许大人了。”
“不必谢，只是，许某来年升任尚书后，七襄那边的生意，还望岳大人多多关照。”
“那是那是，让丹之恩，岳某定当涌泉相报。”
这段对话到了最后，岳奇峰的嗓音里已染上哭腔，曲臻却再也听不下去。
轩窗背后站着的，是昨日还叮嘱她“天寒了，路上要多穿些”的“准岳父”，再度回想起他问及秋芙书铺时的神色，曲臻只觉一阵恶心。
入府那日，许家夫人面上满是慈爱，还说她若是进了许家，保管再无外人敢觊觎白家的书坊生意，他们怕是早在那时便已计划好了要夺走书铺，至于白秋芙的性命，只是这场交易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曲臻对这场权贵的竞拍会再无意趣，待许攸之与岳奇峰走远后，她翻过栏杆蹭下屋瓦，在影四的帮助下重回地面。
片刻前的忐忑已在心底结成了冰，楼下的宾客忙于饮酒作乐，楼上的则在推杯换盏中做尽人命交易，这当中，她却唯独没有瞧见始作俑者苏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