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
杜连城举杯狐疑的工夫,曲臻瞧准时机腾地起身,跟着追了上去。
“我去瞧瞧。”
蝉声聒噪,皓月当空。
鹿里客栈后院,灰袍男人独坐树下,正借着悬吊树梢的油灯将套索上翘起的毛刺用小刀逐一磨平,空气中飘来一阵皂角香气,脚步声谨小慎微,影一没有抬头。
见他专注,曲臻轻靠上树干,盯着油灯周围浮游的萤虫,心间涌起难得的自在。
不知为何,明明坐在她身前的是个行于刀尖的亡命之徒,但一连两日接触下来,曲臻倒觉得他更像个和尚,与茶堂里那些野心勃勃、推杯换盏的凡夫俗子不同,有着传奇里隐世游侠般的超凡脱俗。
值此良宵,竟也如午夜草场、守着爱马仰望星河那般舒畅。
某一刻,曲臻突然想到此时此刻,或许也有一名杀手执剑夜行,于暗处观察着梦州城那些坐享曲氏家业的小人,腰间白绫与西凉草时刻待命,行将跃梁而下,为她荡清前路上的一切阻碍。
而那人,若也如影枫这般冷静、果断,那待她步入梦州城之日,便也是女承父志、以书会友的圆梦之时。
“说吧。”
见曲臻气息不紊,呆站许久又一言不发,影一停下手里的动作,率先打破了宁静。
“你找我有事?”
曲臻登时将身子摆直,对着影一的背影点了点头,“昨日徐大哥邀我同行,如今我已做了决定,却不知少侠意下如何。”
今日救马,她自认已看清了徐怀尚的为人,因此眼下,同行一事只需影一点头。
“不行。”
影一却回得干脆。
“为何?”
影一回绝之利落,似是一早便做好了决定,这让曲臻不禁怀疑,她对他存在一些误会。
“是因为昨晚的事吗?”她上前一步道:“昨晚确实是我冒失了,其实我会碰到你的东西,也实属无意......”
曲臻尚未说完,影一却打断她道:“因为你多管闲事。”
“闲事?”曲臻不解道:“何为闲事?”
“像今日这样的事。”
曲臻蹙眉,突然觉得有些扫兴。
“原来,在你看来,救马也是闲事。”
“救自己的马兴许不是,”影一说着微微侧头,目光在灯火下明暗不定,“但冒险救他人的马,不是闲事,还是什么?”
原来,他确是无心之人。
曲臻眼里的光逐渐暗了下来。
既然他如此薄情,她想,那自己也不必再客气。
月光下,曲臻抬起下巴,眸光冷傲,语调上扬。
她问:“那如若我是雇主呢?”
这下,他终于抬起了头。
“什么雇主?”
“离开七襄之前,我已向裁决司交过订金,执行刺杀的期限就在三日之后,但如若我在路上死了,不就付不了尾款了?”
影一闻言,眼尾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你下了刺杀令?”
曲臻颔首,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那又如何?”影一反问,“就算你死了,清查署也会找到你的家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把尾款拿回来。”
影一说罢,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却听曲臻又道:“你休想唬我,清查署要钱只会要到雇主头上,不会殃及亲眷,这不是你们影笙会明文规定的吗?”
想不到,这女子知道的还不少。
在加入湮灭司、正式成为影笙会杀手之前,影一有两年的时间都待在清查署,在那里,赢取赏分晋升湮灭司的唯一方法便是尽快为组织追回尾款,所以多数时候,逃债的雇主一旦被清查署发现,下场都会很惨。
只是,影笙会从上到下,办事都讲求一个精准利落,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湮灭司杀手行刺时不得殃及无辜,清查署收钱时,也绝不能将账算到旁人头上,如若雇主已死,尾款到不了裁决司,杀手便也只能自认倒霉。
而这,也是他决心不想带她一同上路的理由。
早些时候,这女子在他人遇险时上前逞能,险些连累他的猎物,明日若见他在路上对徐怀尚动手,搞不好也会拼死阻拦,届时,就算自己能将她制服,行刺也难免落得见证,她既已见过他的样貌,日后便少不了麻烦。
而方才,他胡诌的那两句,只是为了压压她的气焰,而今被她识破,倒也无妨。
“是又怎样?”影一说话时嘴巴半张不张,吐出来的字却如刀片一般冰冷锐利,“你这尾款是有是无,总归到不了我手上。”
听到这句,曲臻的心彻底凉了。
此人身为一介杀手,却丝毫不为组织经营着想,眼里只有自己的赏金,想必也不是什么靠谱的旅伴。
也罢,她本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若无同伴,她今夜便启程上路,一刻不停地下山,管它泥坑野兽,她跑得快又会爬树,到得早了还能帮兄长筹备丧事,早日接手书坊,何乐而不为?
曲臻这样想着,毅然转身。
拂袖间,微风掀动她腰间的玉佩,发出一阵清透脆响,当中那明晃晃的“曲”字,就这样被影一看在了眼里。
那瞬间,影一脑中闪过诸多可能,片刻后,却已笃定。
“书坊将遂吾兄之遗愿,传于其女曲氏。”
此人正是季恒书坊已故掌书的女儿,与梦寰毒茶颇有渊源,且向影笙会下达过刺杀令,期限为三日后。
这些加在一起,便不会错了。
她,便是他的雇主。
第7章 下山“把死去的人雕成泥人,在阳光下……
树影栖月,从鹿里客栈三楼朝外望去,后院里零星的火光被雾气包裹着,像一团团枣沙馅的汤圆。
捏着那块巴掌大的湿泥,曲臻双眼放空,手掌用力将泥团压成一个圆饼。
——“把死去的人雕成泥人,在阳光下晒过之后,兴许就能梦见他们。”
这是片刻前,影枫在客栈后院对她说过的话。
就在曲臻即将踏离后院的那刻,影枫突然叫住她,说同意和她一起上路。
曲臻不解,但影枫终究未做解释,只是要她保证,不会插手自己的“任务”。
但他的任务不是护送徐怀尚到梦州吗?对于这件事,她又有什么好插手的?
曲臻虽是狐疑,但和尚松口毕竟难得,想到明日启程再无后顾之忧,她还是心情大好,凑上前和影枫聊起了天。
她问他,昨晚掉落的泥人,雕的可是他的心上人?
那一刻,影枫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像是眼睛一时认不出她,耳中听到的更是天方夜谭。
“不是,”他呆滞片刻,答道:“那人已经死了。”
于是,曲臻目光中又多了一丝悲悯,影枫被她盯烦了,索性起身,临了便留下了那句话,后来,他又转过身,说“如果你也有想在梦里见到的故人,便不妨一试。”
而曲臻想在梦中见到的,只有一人。
只是,如果梦见他,她又该问些什么?问是谁杀死了他吗?
这答案她早已明晰。
李墨和郭盛固然圆滑,但她并不相信他们真有害死父亲的胆量,在她得知书坊即将被那个人接手时,堵在心口的那团泥瞬间变得结实,那股铁杵般坚硬的恨意,支撑她一路走到了这里。
她明白,是那个人没错了。
十二岁那年,李墨、郭盛二人唯一一次到访曲家,她就听到过那个人的名字。
那些年,家里的访客本就不多,难得郭李二人热络健谈,在庭院里喝茶时总喜欢拉着她吹牛,十二岁的曲臻青涩羞赧、不苟言辞,也不免被他二人逗笑。
谈笑间,那个人的名字出现过好几次。
或许是这样热闹的场合对她而言本不多见,又或许是因为那人的经历实在特别,这么多年来,曲臻一直记得那个名字。
——徐丛。
在郭盛的描述中,徐丛自小是孤儿,父母双亡后大户人家收留,后来却因为偷窃被逐出家门,幸得一位好心的书铺掌柜收留才熬过少时,虽然身世贫苦,但能在书堆里长大,这点还是让当时的曲臻好生羡慕。
“他在哪儿呢?”
期间,曲臻小声问。
“在老家当官呢。”李墨回答。
“这样的人还能当官?”
“谁说不是呢?就他当掉师父书铺这件事,我至死都不会原谅他!”
“他当掉了书铺?”
“是啊。”
“为什么?”
“可能穷怕了吧,不然他怕是也当不了官!”
说到这儿,李墨举起杯子,将其中的浓茶一饮而尽。
曲臻攥紧了拳头。
除了爱马雷音,十二岁的她再也想不出比书更好的东西了。
因此,即使素未谋面,他也成了她最讨厌的人。
她从未见过徐丛,因此本想着此去梦州,在雇佣的杀手动手前兴许可以与他见上一面,亲眼瞧瞧这狠辣之人面向为何,再送他最后一程,却不想路遇大雨,此番耽搁下来,待她赶到梦州,徐丛和他那两个背信弃义的兄弟,怕是早已沦为三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