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68)

  结尾处,贺之州为躲避追兵,攀上城郊的郁塞山,终于寻得一众被作为贡品祭天的稚童遗骸,拼死将他们掩埋,使婴灵终得升天,而后,他被官兵一路追踪至断崖,纵身一跃,心中默念着“此身虽陨,骨肉终归青山”,随女儿一道西去。

  全书虽对“轩辕宴”只字未提,但念及世人皆知轩辕神殿就建于郁塞山脚下,陈祈明点到为止,虚实相生,反倒更能引人陷入遐思。

  金光打上纸面。

  曲臻抬起头,但见赤轮破晓,漫山衰草愈显枯黄,岩隙处洒下一片凄白霜痕。

  草木发出一阵窸窣声响,曲臻徐徐转过头,发觉一头通身如新雪堆就的白狼正踏着枯叶朝她走来,曲臻默默瞧着那双泛着幽绿色冷光的眼睛,看它鼻尖微动,驻足在距离自己三步不到的位置,目光如刀锋般滑过她的脖颈,而后漠然转头,视若无睹地朝密林深处踱去。

  “它叫冰轮,是我养的狼。”

  陈祈明有些喑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他抻了个懒腰,跨过门槛坐到曲臻身侧,接着道:“半年前我一路被黑袍追杀逃至深山,便是它救了我。”

  曲臻闻言,内心无惧无怯,只是目光空洞着,将头无力靠上身后的门框。

  方才,似乎有那么一刻,她忽而觉得在这深山野林里被饿狼扑食,倒也不算太坏。

  陈祈明盯着她看了一会,而后轻笑着摇了摇头,搓动火石点燃面前的炉火,将茶壶搁到上头烧煮起来,嘴上慢悠悠地道:

  “冰轮不伤我,也不伤你,只因我们都是曝于天地下的一缕孤魂,一具为了苟活只能掏空心中执念的空壳,与它无异。”

  望着天边的那轮红日,曲臻木然点了点头,随陈祈明自说自话。

  -

  午后的裁决司后院,吕四带回消息时,梁有依正穿着一袭银白色的掌门玄袍,将那只半掌大小的飞羽状令牌搁在手心把玩。

  这枚小巧的冥鸿血羽令是历任影笙会掌门的信物,玄铁为骨,羽锋锐利足以割喉,羽根各嵌一枚血色琉璃珠,内封曼陀罗花液,射入要害可在短时间内致人昏迷,将羽面搁在阳光下,隐隐可见细若发丝的八字训文——“无光无我,向死而生”。

  昨夜从杨广那里听闻曲臻尚未脱险的消息时,梁有依本想当即赶往泸州。

  但冷静下来,他又觉自己方才继位,该将会内事务安排妥当后再择日启程,况且传令司探子遍布四海,从梦州到泸州,沿途各处皆有人负责接力传信,理应比他更快,于是,再三斟酌后,梁有依还是将传令取消行刺的任务交给了杨广。

  午时三刻,吕四赶回裁决司,从苏牧那里带来了恭喜金袍继位的贺笺,苏牧还在信尾附注,邀梁有依今夜前去揽月坊一叙,在一众大人面前混个脸熟,顺带商议轩辕宴护送之事。

  梁有依将信读完,按照影笙会的规矩转手烧毁,吕四却上前一步,对他低声道:“传令司方才来报,朔关的曾氏三将今早入了梦州城门,此三人乃前朝契丹进犯时被擒拿的降将,这个时间点入城,不知会否与轩辕宴有关。”

  梁有依指尖摩挲着血羽令上细密的羽面线条,沉声问,“他们三人眼下在何处?”

  “揽月坊。”吕四答。

  梁有依微微颔首。

  他自然清楚苏牧不会好心到为了给他铺路而设宴,血诏阁内,以苏祁幸之名下达的刺杀令不下数十,上面皆是户部尚书苏牧这些年借影笙会之手除去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今这些把柄落到他手里,苏牧此番设宴,若试探不出他的虚实,便会借机除掉他。

  但如今的他,远比以往更想活下去。

  “你去通知湮灭司掌事,叫他带上金袍,今夜与我一同赴宴。”

  梁有依轻声交代了句,而后挺身而立,右足一踏,挑起那杆七尺镔铁长枪,让枪尾“铮”地一声砸在掌心。

  朔关三将分使链枷、双戟与长刀,唯此长枪,可破三兵。

  但这杆枪,他已有好些时日不曾碰过,不知如今是否依然锋锐如旧。

  衣袂翩飞,枫树边上,那一袭银白玄袍的男子屈身单手在背后旋起一个枪花,枪尖斜挑三寸,破空声似裂帛,紧接着又仰面抡起一周,枪缨红碎甩出般弧血光,定身后枪头犹自颤鸣不止,震得三尺外的残叶翩旋落下,尘沙飞溅如水面上的涟漪,久难平息。

  与此同时,泸州竹樱巷。

  当徐怀尚骑着从陈祈明那里借来的马,一路风尘仆仆、满面笑容地推开家门时,等待他的却只有前院烧干的黑柴,与散落一地的黄麻纸。

  徐怀尚将黄麻纸捡起,看清上面的字后,只觉头皮发麻,眼前一阵昏黑,左膝传来一阵钻心的痛,身子一扭,整个人瘫坐到了地上。

  那张黄麻纸在空中飘旋片刻,徐徐落地,其上字迹潦草飘逸,足见下笔时的急迫。

  “小女徐氏阿兰,年方十二,身长四尺三寸,面白微圆,本月初三着杏色花袄走失,耳后有一叶状胎记,知情报信者酬银五两,护送归家者谢银二十两,决不食言。

  恐口无凭,立此帖为照。

  光盛七年九月初五

  兄徐枫泣告”

  第57章 鸿门宴“苏某忘了说,今日这酒宴,又……

  徐怀尚在城西闹市寻见夫人崔杏与两个儿子时,他们正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拦下街贩与行人、捏着黄麻纸向他们打听徐兰的下落。

  崔杏弱不禁风的身影伫立在熙攘的人流中,举目无神,四下打量着,视线掠过徐怀尚时,甚至未能将自家夫君认出来。

  两月不见,那双标志的杏核眼已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眼窝深陷,眼眶泛红、肿胀得不成样子,颧骨与肩膀的轮廓刀削一般锋利,原本合身的布衫罩在身上随风晃荡,不时露出半侧惨白的脖颈,似是流落街头的弃妇。

  相比之下,长子徐枫与次子徐竹脸上虽被寒风刮得血红,脚底踩着的草鞋也磨出了破洞,但见到父亲时,脸上好歹还能挤出一个笑容。

  “爹,你总算回来了。”

  但徐枫的笑容也不过持续了片刻,他只说了一句便将头深深埋下,沙哑的嗓音很快颤抖起来,“都是我不好......我带兰儿出来吃蒸饼,自己却非要跑去听书,待我回来时,兰儿她......她就已......”

  眼看着年近弱冠的七尺男儿在自己面前泪如雨下,徐怀尚心如刀绞,他伸手拍了拍徐枫的肩膀,而后拥紧了崔氏,低声慰抚他们道:“走,我们先回家。”

  徐兰生于腊月初九,这生辰徐怀尚特地找人算过,正是那年的黄道吉日,故而,早在看到那纸寻人帖时,他便明白,这蚀骨焚心的灾祸,终究还

  是落到了自己头上。

  前有陈祈明之鉴,他一介手无寸铁的布衣,自然不敢不识好歹地去劫商队,况且如今,就连一度救人心切的曲臻,也在他的劝阻下选择了放弃。

  今早,曲臻叫他先回泸州与妻儿团聚,自己则留在茅屋多住几日,抄书打猎,借此平复心神,徐怀尚思亲心切,得到曲臻归家的准许后,未作耽搁便借马启程,临别时也没来得及多宽慰她几句。

  未想天道轮回,如今,需要宽慰的人却变成了他自己。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有人已知晓他与曲臻在暗中调查此事,这才掳走徐兰,用以示警,叫他尽早断了为走失幼童平反的念想,但无论真相究竟为何,眼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这一趟。

  苏府位于鹤锦坊闹市临巷,徐怀尚辞官后摆摊售卖字画时,时常都会经过这里。

  登门拜访前,徐怀尚特地向城中熟人打探了一番,得知苏家的两个女儿已然出嫁,长子与次子则随苏牧一同搬到了梦州的户部堂,如今的苏府由苏牧最小的儿子苏忠信掌管,府上住着的也大都是他的亲眷。

  秋芙书铺开张不久,置办店铺时又花费了一大笔钱,徐怀尚临行时带的盘缠不多,眼下自然捉襟见肘,为了彰显诚意,他只能从书房里寻到几幅自己舍不得卖的字画,又从锦行挑了几匹上好的绢帛,担心布匹落尘,便随字画一同包裹在那只破旧的深色行囊里,一路踩着黄沙来到那扇朱漆大门前,自报家门后,便挎着行囊安静地等在门口。

  苏忠信比徐怀尚小三岁,徐怀尚当年被赶出苏府时,他只有八岁,当时,苏忠信若是被哥哥们欺负得紧了,转头便会欺负到徐怀尚头上。

  他不如大哥苏景安、二哥苏祁幸那般坏点子频出,比如为久住马厩的徐丛取名为“徐粪”,或是在他爬上房檐够蹴鞠时将梯子撤走,逼得他摔断腿。

  苏忠信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便是在徐丛清理马厩时将他一把推到马粪上,而后嘴上大叫着“徐粪又踩粪了”,一路蹦蹦跳跳地离开。

  不过,徐怀尚心里清楚,苏忠信之所以不敢做得太过头,主要还是因为他打不过自己,当时徐丛虽瘦得像个猴子,却也有着一身的腱子肉,苏忠信却个头小,是个反应迟钝的胖墩儿,有时连矮他半头的妹妹都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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