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宴。”
火光下,曲臻与徐怀尚异口同声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可是我不明白,”曲臻转头看向地图,追问道,“从梦州城郊到轩辕神殿,那图上还有两处标记,分别指的是什么?”
“漱玉山庄与沐恩别苑
。”陈祈明速声作答,而后接着道:“商队抵达梦州城郊后,将由影笙会接手一路护送至轩辕神殿,这当中的路程原本只要一日,但奈何这宴上的宾客非富即贵,遭不得颠簸劳顿,也就硬是将这一日的路程,延长到了三日。”
“那时我还不知,离开城郊后,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陈祈明转头看向地图,嘴上悠悠道:“宾客在庄内饮酒享乐时,贡品与炉鼎便由影笙会黑袍看守,而我这身上的伤啊,有一半都是那些黑袍的手笔,他们远比先前的暗卫难缠,且形似鬼魅、目如鹰隼,就算我潜伏在半里开外,也依旧会被他们察觉。
“一路追踪到沐恩别苑时,我方才意识到这声势浩大的商队,其真正所指正是那鼎沸民膏的敬天神宴,我自知行踪已然暴露,便连夜折返,但那些黑袍竟一路追踪我到了泸州,我自知陈府已不再安全,只得变卖宅院,隐居山野,自此扮作一介落魄猎户,苟且偷生。”
说到这儿,陈祈明前倾身子,接过曲臻手里的那本书册,捧于自己手中。
“在那之后,我补全了地图,又著成了此书,去年岁末,家兄来这茅屋里与我叙旧,偶然瞧见了这书,一时间又是捶胸顿足、声泪俱下......”
那晚,陈祈明喝多了,倒头便睡,为想陈望安却彻夜未眠,秉烛将那书抄去了大半,次日清早,陈祈明瞧见他抄书,便一把将书夺过,他想叫陈望安彻底忘了此事,未料陈望安却掷杯长笑,对他扬声道:“说什么前尘尽弃?那些逃命的,终被命缚,避债的,反欠更多!”
他说:“唯有痛得真切,方才能活得明白。”
陈祈明拗不过他,终究还是容他将那半册书带了回去,他本以为这件事至此便能作罢,日后他只管狩他的猎,陈望安也该安心经营他的命馆,未想几个月后,那满目赤诚的梦州书商却找上门来,说要刻印他的书。
徐怀尚看向曲臻,见她双手微微颤抖着,神色恍惚,本想上前握住她的手,但思忖片刻又觉不妥,只得沉默地继续听下去。
“家兄应是看够了那书,将其随手丢到了某个书摊,未想却被那姓曲的书商拾了去,认真拜读,事后还走访各处,寻到了他的命馆。
“起初家兄避而不见,他早已不愿谈及此事,更不想牵连无辜之人,但那书商却执拗得很,他守在命馆,扮作糕点商、占卜客,来来回回日子久了,也便如愿从家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那日,莺晴柳慵,是个乍暖还寒的酿花天气,曲伯康一路呼哧带喘地爬上了山,守在茅屋边上左顾右盼,险些被陈祈明饲养的狼崽咬伤。
他说此书所写关乎国本,倘若刻印成书,流布市井,定能激起民愤,改写世道。
曲伯康还说,他经营的书坊门客上百,亦与四方志士往来密切,若陈祈明愿将书册的后半部分交由他抄录,开篇再借已故婴孩显灵的桥段用以吸睛,稚童走失一事如此频繁,四海百姓定能领会其中深意,群起而抗之。
听到这儿,徐怀尚慨叹一声,目光徐徐看向了曲臻。
“都说血浓于水,你与伯康兄,还当真是一脉刻骨,不差分毫啊。”
陈祈明幽幽抬起视线,随徐怀尚一同看向曲臻,对她一字一顿道:
“所以你不姓白,你姓曲。”
而曲臻只是出神地望着陈祈明手中的书册,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
“我先前一度认为,是你父亲害死了家兄,但现在想来,兴许打从他离开宋家庄后,那些人便盯上了他。”
曲臻良久未言,再度开口时,只淡淡道:“所以陈先生遇到的那位贵人,就是户部尚书苏牧,对吗?”
陈祈明望向屏风最顶端的画像,微微顿首,转回头时,目光中再无多余的愤恨与嘲弄,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像是已然深醉。
“所以......”
他看向曲臻,语气平淡道:“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第56章 白狼“它叫冰轮,是我养的狼。”……
遇上陈祈明这夜,曲臻睡不着,便跑到茅屋前那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坐着。
冷月浮于林梢,清光从树缝间筛落,远山如墨。
几笔枯枝斜刺苍穹,风起时偶有残叶离枝,飘旋若蝶,坠地无声无息,不惊草木。
她静静看着万物沉眠、衰亡,如此过了不知多久,一阵熟悉的纸墨香气自身后飘来,脚步声一深一浅地走近,有人将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披到她肩上,而后哑着嗓嘱咐,“夜深露重,当心受凉。”
曲臻又兀自放空了会,才徐徐转过头,“徐大哥,你也睡不着吗?”
“听到这样的事,何人还能睡得安稳?”
徐怀尚语带叹息,良久后又接着道:“你是不是也犹豫了?若要出书,从筹备底本到雕版刻印,当中涉及之人少说也要数十,难免会走漏风声,且就算这书当真能散播出去,也将更多能人志士牵涉了进来,只要上头那些人不想低头认罪,到头来,也只会死更多人。”
徐怀尚顿了顿,接着道:“就算影枫那小子愿意助你,他一个人也挡不住数十黑袍,梦州城郊一战,一个影三就险些叫他丢了性命,你也不忍心看着他去送死吧?
徐怀尚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似是裹着狼皮倒在茅屋草席上假寐时便思忖好了要如何劝她,末了再加上直击灵魂的那句——“所以,你当真还要继续下去吗?”
还要继续下去吗?这已是曲臻第四次被问到相同的问题。
独坐屋外的这一个时辰里,她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那时,她发觉自己已不再能给出当初那般笃定的回答,也无法再堂而皇之说出接下来的计划。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为了自保,她拉上梁有依,眼下又拉上了徐怀尚,若要出书,最后也难免要拉上郭盛和李墨,可她凭何带着这些人的性命随她一同去赌?
她不知梁有依是否还活着,陆湘儿是否还活着,但如若他们死了,她便是罪魁祸首。
往近处看,若许凌笙已然识破了她的身份,一路告发将矛头引向韩家,连韩夫人、李梨双也极可能受到牵连。
李自成疯了,韩家却选择放下;陆湘儿失去了弟弟,母亲因此卧病在床,可她亦已释然;陈望安痛失妻女,为了仅剩的女儿也不得不咽下满腹苦水;而陈祈明恨过、伤过,几乎失去世间所有挚爱之人,最终也还是选择归隐山林,守着那扇泛黄的屏风,任虫沙蚀简。
而她,一介籍籍无名的商贾之女,之所以踏上这段旅程,也不过是想为父亲之死寻得一个交代,如今她看清了真相,亦明白箭矢那头是她无法对抗的力量,是否,也是时候选择放手了呢?
曲臻开始玄想接下来的生活,而后她看到摇着团扇坐在圈椅里揽客的自己,御马驰骋于山野的自己,举着酒盏与一众书客谈诗问治的自己,时隔许久再度玄想这些画面时,她心中却再无夷悦,只剩凄寒。
那看似平淡喜乐的生活,如今已不再属于她了。
可这一切的起因却是,她做了一场本不该属于她的梦。
某一刻,徐怀尚长叹一声,起身离开了。
露水洇湿裙衫,曲臻仰面躺下,眼前是枯枝挣扎着探向穹宇的手。
闭上眼,她便会想起在育婴堂门前见到的女孩,想起那一张张青涩的稚容,似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四下静寂时,偶有
虫鸣颤然窃起,恰如鼎内低语的童声,叫曲臻心烦意乱,躺够了,她索性溜回屋内,从案几上找到那本《湘西婴灵志》,借着烛火读了起来。
故事的主人公虽名为贺之州,官职却只是个通判。
几月来,他辅佐的知州接到不少幼童走失案,最终均已“踪迹杳然”为由推定死亡,在知州手下混日子,贺之州早习惯了尸位素餐,对眼前的冤案、谜案不闻不问,只便按照知州的指示撰写卷宗,日日随他吃香喝辣,直至自家女儿走失。
不出两页,曲臻便已读得入了迷。
贺之州自知恶贯满盈,失去骨肉的命运如今既落到自己身上,也只得认命,日夜借酒消愁,因酗酒渎职被削去官位的那晚,他在回家路上见到女儿的魂魄,而后跟随“婴灵”的指点,一步步追查,这才得知了幼童频频走失的真相。
曲臻将整本书看完时,残星未退,寒雾锁峰,远天裂出一丝血痕,渐次浸染了层云。
父亲说得没错,这是本好书。
开篇的贺之州是百姓最熟悉的那类贪官污吏,婴灵现身时笔锋陡转,查案过程仅以婴灵口述指点,借贺之州双眼揭露了流于民间的罪恶,当中省去了现实中陈祈明那些冗长、繁琐的调查,伏脉千里,读来却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