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6)

  影一起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后来,他渐渐懂了。

  因为他一直记得那些眼神,恐惧的、绝望的、哀求的......

  十年来,那些眼神常在午夜梦回时重现脑海,每每回想时,影一都很笃定,纵然是化作冤魂厉鬼,那些人也绝不会忘了他。

  人间悲喜不过尔尔,但影一想被记住。

  哪怕只有一人,便也足够。

  可是记得他的人都死了。

  死在了他手上。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曲臻在前堂和徐怀尚喝过早茶,决定和他一道去探路。

  听掌柜的说,这下山道上有处土坑,一到雨天就和了稀泥,极难通行,若是那泥坑已被晒实,下山便不成问题,若还没有,心急也没用,除非你会飞檐走壁,否则还是在店里多待些时日得好。

  新雨过后,遍地蓊郁。

  古铜色的盘山路上,曲臻提裙小心行路,徐怀尚从旁不时打量,目光彷徨着扯起了话头。

  “臻儿姑娘欲往梦州,所为何事啊?”

  “为家父治丧。”

  曲臻低头应过,下意识与徐怀尚保持了一段距离。

  “节哀。”徐怀尚顿了顿,接着问,“所以臻儿姑娘家在七襄,令尊在梦州是为官还是......”

  “做些小本生意。”

  曲臻答得有所保留,而后抬眼观察徐怀尚的反应。

  昨夜,她听闻对方姓“徐”,便有意过问了姓名,结果也如她所料。

  此人名为“怀尚”,且赶路有影笙会杀手相护,理应从事官职,再者,看他行事谨慎言辞含蓄,身份怕也不便透露,曲臻便没再多问,眼下他主动攀谈,或许是个摸清底细的机会。

  “徐大哥呢?”曲臻便问,“此去梦州意欲为何?”

  “一次良机。”

  徐怀尚答完,又将话头扯回到曲臻身上。

  “臻儿姑娘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家兄大我三岁,眼下已在梦州等着了。”

  能聊到哥哥曲恒,正是曲臻求之不得的,她想,若徐怀尚得知自己在梦州有亲人相候,今后若要同行,对她也会客气些。

  “那令尊的生意,此后也该交由令兄接手?”

  曲臻停下脚步,目光深长,似笑非笑。

  她问,“为何倒不能是我?”

  徐怀尚闻言轻笑两声,“是徐某见识浅了,只是这女子行商贾之事,确实不算常见。”

  “虽是不常见,但世道总归要靠人来改变。”

  曲氏本为农户,而今能荣升书香门第,全靠曲伯康一人在梦州十年如一日的打拼,而她身为曲家嫡女,又为何不能?

  然而,曲臻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清楚的很——父亲之所以愿将书坊交由她打理,不过是因为自己有个“不争气”的儿子。

  彼时,鹿岭山北曲径通幽,林中唯有鸟鸣窸窣。

  倏地,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马嘶,曲臻抬头望去,不知那声音是否只是错觉,脚步却下意识加快了。

  曲臻与哥哥曲恒相差三岁,年少时,曲恒一度将母亲之死怪罪在妹妹身上,平日也与父亲曲伯康一样,鲜少亲近曲臻。

  但毕竟手足同源,曲恒与曲臻的喜好虽是大相径庭,但在追寻所爱之事上,却有着如出一辙的偏执。

  年少时,曲臻若在私塾生事、或因贪读误了女红,曲恒便会掏出戒尺敲打她的手心。

  每每受罚,曲臻就算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依旧闷不吭声,但如若曲恒弄丢她的书、或是不经准许便碰了她的马,比他矮上一头的曲臻就会变做一头疯鹿,满院追着他拳打脚踢。

  曲府管家常说,九子母神定是在送子时搞错了顺序,颠倒了曲恒与曲臻的性别,才叫这两个孩子的性子与嗜好如此有悖伦常。

  曲臻身为女子,却偏好诗文骑术。

  而曲恒虽贵为曲家长子,平素却不喜舞文弄墨,反而偏爱纺织、沉迷布艺。

  曲臻自小贪读偷骑,没少遭到管家与先生训斥,便也学会推己及人,格外尊重哥哥的嗜好。

  逢年过节,有意与曲氏通婚的少年郎们常会登门送上名贵的布匹锦缎,曲臻不稀罕,便将其丢到曲恒门前,任他裁剪设计。

  曲恒确有一双巧手,那些平庸的布料落到他手里,不出半月便化作松烟入墨的直裰、玄花刻丝的锦袍、亦或寒江竹影的长衣。

  曲恒担心偷学布艺之事被父亲发觉,只能偷偷将做好的衣物拿去当掉,几日后,见隔壁的公子将其穿在身上,他只当默不作声移开视线,当中的苦闷只有曲臻理解。

  也是自那时起,曲臻时常在扑鼻的纸墨香气中醒来,开门见到地上摞成小山的书册画本时,便知曲恒来过。

  即便如此,倔性子的曲家兄妹俩依旧看不对眼,除却这种不谋而合的互相成全,每每于府中相逢,权将对方视作空气,招呼都不打一个。

  十四岁那年,曲臻痛失爱马雷音,躲在房里哭了整整三日。

  那一年,她时常跑到埋葬雷音的山头,望着远方御马驰骋的骑手与缓缓落下的夕阳,一坐就是整日。

  曲恒不善言辞,只是偷偷跑去私塾为曲臻请了个长假,顺道一一婉拒求娶的人家,还捧回一大摞书堆到曲臻门口。

  次年冬天,他敲响了曲臻的门,将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

  “父亲留给我的,一首命题中调。”曲恒低着头,闷声道:“我不会,你来写吧,几日后赠你份大礼。”

  曲恒说罢将纸头丢给她,转身离开了。

  曲恒走后,曲臻将纸笔呈于灯下,不出一个时辰便写成一首七十字双调,她将那首词塞进曲恒门缝,转眼的功夫就抛掷脑后。

  三日后,曲臻一觉醒来,发觉门前多了一张纸,上面是曲恒的字迹:

  “后院马厩,聊表谢意。”

  看到马厩二字,曲臻的眼睛亮起来,她来不及梳洗,踩上鞋子踏过积雪直奔后院。

  推开门,晨光直射进正前方的马棚,一匹威风凛凛的白马转过头来,眸似漆

  珠,鬃若银星,额头上还有块朱红色的圆点,周身沐浴在冬日艳阳下,恍若天神下凡......

  许久以后,曲臻将手颤颤巍巍探向白马的前额,后者微微颔首,迎上曲臻的手掌。

  掌心传来温热,曲臻咯咯笑起来,鼻涕眼泪一齐在脸上横流,转眼间便被冷风冻作白霜。

  那一刻,她决定将白马取名为“木棉”。

  木是温柔的,棉是纯白的,而木棉花是红色的,那也是与它初遇时,曲臻心底的颜色。

  那一刻,她决定将白马取名为“木棉”。

  木是温柔的,棉是纯白的,而木棉花是红色的,那也是与它初遇时,曲臻心底的颜色。

  ......

  又一阵急促的马嘶叫曲臻心头一颤,飘远的思绪瞬间被扯回。

  马儿的叫声本是低沉悠长,曲臻很清楚,它们只在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时,才会发出这种短促而尖锐的哀鸣。

  她加快脚步,一路狂奔向前,很快便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那三个满身泥浆的身影......

  “少爷,放手吧!这样下去......唔......咱们三个都要死在这儿啦!”

  眼下,阿楚半个大腿已没入泥坑,他被夹在杜连城和苏震中间,一手抓着缰绳末端,一手死死钳住苏震的胳膊,正对着半身已陷入泥潭的杜连城大声嚎叫。

  在他身后,苏震咬紧牙关,背对着阿楚的身体由于体力不支不住颤抖着,他双腿不断发力,企图拖着两人一马摆脱泥沼,但很快,他大叫一声,整个人被向后拖去……

  “用力啊!你们两个废物!”

  眼看着脖子即将被泥沼淹没,杜连城扯着嗓子大叫一声,双手却依然死抓着缰绳不放,而那只大半身已被淹没的棕红色骏马,仍旧嘶叫着在泥沼中奋力挣扎,却只能越陷越深......

  徐怀尚看见身前的曲臻冲了出去,脚下好似生了风。

  第5章 马不如,就让她死在这儿吧。……

  半日前,徐怀尚付过镖师的头钱,踱步至柜台准备一道为他付下房费,却得知已被人抢先一步。

  他心生好奇,询问起垫付者身份,掌柜便将账册呈上桌来,片刻后只报给他一串房号,但徐怀尚眼尖得很,瞧见了房号后头的住客姓名。

  “曲”姓并非大姓,况且,此前他与曲伯康通信无数,“曲臻”二字更是听得快生出耳茧,加上昨夜那女子妙语连珠、巧言善辩的灵气模样,心中的猜测便几乎坐实了。

  曲臻是曲伯康的女儿,而他此去梦州,意图接手的正是曲伯康的书坊。

  这一点,徐怀尚不知曲臻是否知情。

  于是,他决定先行试探一番。

  片刻前,曲臻言下之意已明,即便曲家长子曲恒无意接手书坊,曲臻也不愿让曲氏的心血落到外人手中,那李墨、郭盛呢?他们兄弟二人帮曲伯康打理书坊已有十五载,难道也算外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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