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有依,你不会有事的......”
她跪在雨洼里,任雨水浸湿青衫,音韵里透着坚定,而后跪蹭过来奋力将他扶起,背过身去,将他双臂扛上肩头,倾身向右,贴近时小心避开肋下插着的刀。
她很瘦,身子像弱不禁风的柳枝,却一下子将他整个拖起,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肘,仿佛这辈子都不会再松手。
他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只知道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将力气都用到了嘴上。
——“曲臻,你不要那么用力啊!你会害死他的!”
曲恒骂骂咧咧地一路小跑过来,上前将影一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俯身用手掌死死按住他肋下的伤口,兄妹俩协力扶着他爬上马背,而后曲臻也跟着翻身上马,二话不说便攥住马缰,朝城门口奔去......
“那我呢?你叫我走回去吗?!”
曲恒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但曲臻没有理会,她担心影一跌下去,便将他的左臂挂到自己肩上,单手扶着。
马蹄声急,曲臻的声音飘散在风里,但影一听不清晰,他只是将头靠上她的肩,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按住肋下的伤口。
浮月洒下银白色的光华,熟悉的幽香沁入鼻息时,他从未如此渴望活下去。
“曲臻......”
越过城门时,影一唇齿轻启,唤起她的名字,而后语带哀求道:“别丢下我。”
视野朦胧,他看不清曲臻的表情。
只听到她颤声说,“别怕,我会带你回家。”
孤灯夜巷,高低错落的楼宇于眼前疾速掠过,他知道,那行将泛起天光、旭日初升的方向便是他的故乡枫河,他也明白影一终于死了,死在了那场雪里。
若能再度醒来,他便是梁有依了。
而梁有依会抓紧曲臻,一路相随,用性命去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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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有依醒来时,晴晖自雕花轩窗泄下。
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身前是一团娇小的背影。
梁有依支起身子,肋下传来的钝痛叫他忍不住沉吟了声,头上扎着交心髻的小姑娘便转过头,放下手上的绣圈,一脸雀跃地蹭了过来。
“有依哥哥,你醒了!”
此刻的陈星已与几日前大不相同,她身上穿了件茜色的对襟襦裙,布面上绣着点点桃花,目光澄澈,小脸白里透红,看上去与大户人家的姑娘无异。
梁有依一阵狐疑,徐徐低头,看向了自己。
他穿了件素色汗衣,整个人陷在浓重扑鼻的药材味儿里,覆在身上的被子绵软舒适,上面还绣着栩栩如生的青鹤,塌边挂着雨丝锦织就的彩绣帷幔,外头还有层鹅黄色的单罗纱。
意识到这里不是曲府,梁有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平了。
他沙哑着嗓问:“这是哪儿?”
“锦庄。”陈星答完,复又拾起手边的绣盘与针线,边玩边道:“这里可好了,有依哥哥,等你伤好了,我们去庄前的小溪里抓鱼吃。”
“曲臻呢?”梁有依接着问。
“臻儿姐被庄上的匠人抓去下棋了,眼下是丑时,叔伯阿姨们刚吃过饭,要消遣一阵子的。”
梁有依一头雾水,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得撑起身子凑过去瞧陈星在绣什么,但那帕子上只有个歪歪扭扭的圆,圆里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圆,梁有依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只得疑声问她:“这是什么?”
“珠儿啊。”陈星扬声道:“李婶家的猪。”
梁有依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珠儿对陈星很重要,觉得自己还是该放她自己忙活,便掀开被子,准备下地去寻曲臻。
“诶!”
陈星却一下直起身子,按住了他的大腿,“臻儿姐交代过了,有依哥哥不能乱跑。”
她说着又放下绣圈,小脸明艳如雏菊,对他摇头晃脑道:“臻儿姐说有依哥哥可厉害了,身上插着刀子,一路流着血还能跑出好远,庄上的平儿姐姐也说,若是她到得再迟一些,有依哥哥的命便保不住了,许伯也交代过了,有依哥哥就算醒了,也不能下床走动,只能......”
见陈星喋喋不休不知要说到何时,梁有依扒开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他毕竟杀了影三,还未接下新的刺杀令,若迟迟不回湮灭司,定会叫掌事起疑,况且城郊的那个坟包是他意识模糊时挖的,得尽早回去善后。
还有曲臻,他得尽快告诉她曲府不再安全,就算丧事已办,她也不能再冒险回去,影三未归,顾影笙搞不好会派其他黑袍去府上探查,还有他给的药,那瓶凝碧散,整个梦州城只在药辅署才能寻到,绝不能叫影笙会的人撞见……
梁有依思忖着,好不容易在塌边寻到一双还算合脚的草鞋,正欲起身,却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日丽风和,他于梦里见过的人就那样莲布轻移地出现在门口,风鬟雾鬓,轻纱飘摇,倩影于一瞬吸走了周遭的芳华。
“你醒了?”
她笑靥如花,小跑着冲至塌边,一屁股挤走陈星,而后举起手里那条刻丝锦袍,对梁有依笑盈盈道:“好看吗?我与许伯对弈赢来的,上面的松竹梅是锦庄上最新的样式,整个梦州城只有一件,我觉得正衬你!”
梁有依不语,只是怔怔看着曲臻手上的袍子,而后眸光轻移,落至她脸上。
他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他似乎有好多话想和她讲,眼下却一句都记不起了。
见
他一脸茫然,曲臻放下袍子探身过来,眉间微蹙,娇细的手缓缓抚上他脸侧。
“你脸色好差,伤口是不是很疼?”
脸侧传来温热,梁有依眨了眨眼,左手下意识上抬,想攥住曲臻的手,可下一刻,曲臻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抽回了右手。
“对了,我给你煎了药,我现在去拿。”
她说着起身,落于身后的手腕却被冰冷粗粝的手掌抓住。
梁有依仰视着她,眼波里有种恍如梦境的迷离。
“曲臻。”
他喑哑着嗓唤出了她的名字,而后轻声道:“我有事要与你说。”
第41章 新生“你的计划里,为何没有我?”……
片刻后,陈星溜进织房,于一众织女中寻见手执梭子、脚踏踏板的曲恒,在他身侧探头探脑。
“怎么只有你一个?”曲恒边忙边问,“曲臻呢?”
陈星背起手,鼓着小脸支吾道:“臻儿姐在与有依哥哥说悄悄话,他们不让星儿听。”
“梁有依醒了?”曲恒脚上松开踏板,面露狐疑,“这么快?平儿不是说他至少要睡两日,如何半日就醒了?”
“因为臻儿姐呗。”陈星在织机晃来晃去,一脸耿直道:“有依哥哥刚醒就要去寻臻儿姐,他睡着的时候,嘴里还念叨臻儿姐的名字......”
“什么?!”曲恒闻言眉心一紧,“不行,我得去看看!”
曲恒说着放下梭子,闹腾的动静正被跨进门的庄主许锦瞧见,洪钟般的嗓音随即响起。
——“曲恒,好好干活!”
曲恒被这一嗓子吓了回去,只得悻悻拿起梭子,对陈星悄声交代道:“你去看着他们,切记,叫他们保持距离!”
曲恒说罢,紧跟着又强调了一遍,“距离,距离懂吗?”
陈星木然点了点头,而后背着小手,闲庭信步地溜达出了织房,但她并没回桑烟居,而是沿着织房外头弯弯绕绕的石子路,跑去溪边抓鱼了。
织房内,曲恒瞧着师父目光落在别处,梗着脖子望向窗外的天光,心中急不可耐。
昨日那姓梁的消失在窗前后,曲臻就仿若失了魂般,衣服都来不及换,便闷头跑出院子去寻他,当时外头下着雨,曲恒心上虽气,但念及妹妹手上还带着伤,身子受不得寒,只得提起油纸伞追了出去。
曲臻直奔马厩,牵出木棉,对身后曲恒的叫喊充耳不闻,他举着伞,喊声飘散在雨里,跑到腿酸也追不上,只能眼看着曲臻的身影消失在那片雾蒙蒙的尘烟之中。
直到后来,曲臻浑身湿淋淋地跑回来,哭着与他说,自己找不到梁有依。
那一刻,曲恒方知她动了情。
曲臻虽比他小三岁,却不常倚娇落泪,平日里,她大部分的泪都化进了纸墨,书本外头的事她向来应付得从容,就算偶尔出了差池,亦能神色晏然,变通自如,但此刻,他撑着伞,看着她纤薄的身子不住发抖,那为人兄长本该坚如磐石的心也便跟着化了。
他向她保证,定会帮她寻到梁有依。
雨夜长街空旷,况且他刚离开没多久,想必是还没走远。
如今再度回想,曲恒却有些后悔了。
放任曲臻动情前,他这个当哥哥的本该先行考量一番,毕竟父亲有话在前,叫他定要帮曲臻寻个门当户对的谦谦公子,而那姓梁的,却大晚上跑去城郊杀人。
锦庄后院,桑烟居。
药汤升腾着袅袅热气,曲臻从中舀起一勺,送至唇边细细吹凉,但她才吹了不到两口,梁有依便将药碗从她手中夺了去,二话不说地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