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48)

  疗伤喝药之类的事,他习惯了干净利落,看不得拖沓。

  曲臻一脸无奈地坐等他喝完,而后将手里的汤匙送过去,命他一并喝干净。

  “昨夜临行前,我已差小五给徐大哥送过信了。”

  曲臻清楚他心上急切,只得好声宽慰:“你放心,你给的药我都随身带着呢,日后若无必要,也不会再回曲府,至于城郊的事,晚些时候徐大哥过来,我会拜托他差人去善后,你只管在锦庄安心养伤,过两日若好些,便去湮灭司告个假,就说要回老家探亲。”

  曲臻接过药碗,将其置于案几,“你看,借口我都帮你想好了,你是金袍,他们又能奈你何?”

  “若我告假,归来时兴许便不是金袍了。”

  梁有依说这话时嘴角微微扬起,眸中不见忧色,反而有种淡淡的夷悦,叫曲臻不禁忧心他是不是伤到了脑子。

  那一刻,梁有依自己也反应过来,他一醒来便火急火燎地要寻曲臻,为的并不仅仅是眼下的事,还有以后。

  影笙会有律,入会者非死不得退会,他们是暗夜的侍臣,知晓太多见不得人的秘密,唯有一死,方才能抵过执剑数年欠下的众生债。

  如若他想活着卸去这金袍,便只能重蹈曲臻之覆辙——假死以偷生。

  但他却与曲臻不同。

  凡影笙会部下,活要寻人,死也要见尸,绝不可能仅靠一根手指蒙混过关。

  梁有依兀自思忖了片刻,想不出法子,只得抬头看向曲臻,问她今后准备怎么办。

  曲臻似乎正等着他问这话,只微微一笑,从里怀掏出了那封信。

  “这信是在陈望安的命馆寻到的,写信的正是家父,他离开七襄前曾收到一封信,如今看来,那信十有八九是陈先生写的,我得回七襄,找到那封信。”

  曲臻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几日前我问过杜连城,杜家下设五大商贾,每逢轩辕宴将至,这五大商贾都会带着贡品和炼丹用的炉鼎赶来梦州会合,想必那些孩子就被藏在炉鼎内,若跟从炉鼎一路追寻,定能发现更多证据,说不定也能救下那些孩子。”

  曲臻唇齿一开一合,一番话流畅宛如说书,梁有依沉默听着,倾身靠向身后的软垫,良久未言。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更何况,昨夜他已在窗外听到了她与曲恒的对话。

  那时,曲恒一席话掷地有声,曲臻沉默了许久,他本以为她被劝动了,但如今看来,他和曲恒都低估了曲臻。

  他了解曲臻,以她的性子,此事就好比压在肩上的一道刺杀令,若定要将她按住、逼她回头,自此她只会寝食难安,日夜心慌自责。

  “但轩辕宴设在亥月十六,如今只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你确定来得及吗?”

  听到梁有依这话,曲臻眸底一亮,“总归要试试啊!我已托徐大哥四处询问炉鼎下落,李墨和郭盛二位前辈也在联络季恒书友,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有依......”

  曲臻说着蹭过来,柔声道:“待你养好伤,我便出发,先去七襄寻信,另外星儿说,她还有个家住泸州的叔伯,泸州是徐大哥的老家,待会他来了,我便求他随我同去......”

  “那我呢?”梁有依打断她道,“你的计划里,为何没有我?”

  曲臻闻言一愣。

  她没料到他会有此疑惑,只是思忖着时日将近,他身上又带着伤,不想他再为她赴险,但若他有心同往,她自是求之不得,于是便窃声问:“你......想与我一起吗?”

  梁有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记得自己昏过去前,曾叫她不要丢下自己,莫非她忘了?

  但他亦非闲人,若她执意要查此事,继续潜伏于影笙会,兴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嚯,桑烟居,这名字真不错!”

  梁有依正欲回话,却听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声。

  他与曲臻齐齐转过头,紧跟着便与那位头戴乌纱帽、身披贯日氅的故人照上了面,在他身后,还有两位素未谋面的“猎物”一前一后迈进大门,两双眼皆亮盈盈地盯着榻上的梁有依。

  离着老远,徐怀尚便看到了榻上惨白着脸的素衣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呦,你小子也有今天?”

  他缓步上前,缩起脖子摆出一副欠揍相,嘴上继续揶揄道:“这刀谁捅的?捅得甚好!”

  “别听他的。”曲臻忍不住白了徐怀尚一眼,转头对梁有依道:“若你死了,我才不信他还说得出这话。”

  后者歪过头,瞧着徐怀尚敲起二郎腿慢悠悠为自己斟茶的模样,“我看未必。”

  曲臻于是起身,全然不顾倒茶倒到一半的徐怀尚,硬生生将那张八仙桌拖至塌前,李墨与郭盛

  见状前来搭手,唯有徐怀尚坐在那儿对她又吹鼻子又瞪眼,良久后才不情不愿地挪了过来。

  与此同时,李墨、郭盛二人却呆立在桌前,两眼发直地盯着梁有依,欲言又止。

  “啊,”曲臻见状介绍道,“他叫梁有依,是我与徐大哥的一位......故人。”

  “曲小姐,你也莫要糊弄我俩了。”一旁的郭盛却一脸羞赧,“二哥都与我们说了,他就是来程时与你们同行的......金袍大人。”

  郭盛说罢,欠身拱手,眉眼里的笑意如止不住的蜜饯。

  “久闻金袍大人威名,今日得见,这......与传闻里说得确实相差不少......”

  ——“他指的是相貌。”

  一旁的李墨一肘推开郭盛,匆忙补充道:“传闻都说金袍其貌不扬,但今日一见,却是风流倜傥,气宇不凡呐!”

  李墨盛赞过后,还不忘拱起手来自报家门,“晚生李墨,儿时照着画本自习了一套拳法,名为‘金刚拳’,若金袍大人不嫌弃,李某也愿当众献丑,供大人指摘一二。”

  “还有我!”郭盛见状也冲上来,跟着拱手道:“晚生郭盛,儿时学的是棍法,与我哥相辅相成,若金袍大人得空,我兄弟俩愿一起献丑!”

  曲臻被二人当街卖艺的架势惊在了原地,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二人身上穿的皆非长袍,而是提前束紧了袖口与裤脚的短打,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转过头,一脸迷糊地看向梁有依,后者却神色平静,只淡淡道:“你学的既是棍法,那棍呢?”

  徐怀尚闻言,一口凉茶险些喷吐而出,“你也陪他们胡闹?”

  他仰头看向郭李二人,“你们来时不是与我说好了吗?先谈正事,谈完再切磋献丑!”

  梁有依默然,目光徐徐望向桌面,李墨见状也只得拉着郭盛坐下,嘴里念叨着“是是,先谈正事。”

  “所以......”

  众人坐定后,曲臻迫不及待道:“有消息了吗?”

  徐怀尚眼睛半闭着瞟过梁有依,刻意卖了个关子,“若无消息,我会带这二位来吗?”

  曲臻即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细说。”

  于是李墨伏案向前,与徐怀尚、曲臻、郭盛三人围成一个方形,沉声起调。

  “曲小姐兴许有所耳闻,怀尚此前在泸州谋官,担的是主簿一职,而他后来不得已辞官,则是因受我之托、在卷宗上修改了一条罪状,犯事之人正是吾家叔伯,名曰‘李自成’。”

  徐怀尚放下茶盅,顺道接过话头。

  “当年李墨致信于我,说李自成受小人污蔑,卷宗上‘强抢民女’之罪行并不属实,我收到消息后,亲赴地牢审问,看得出李自成并非色胆包天之人,便私自修改了罪状,为他减轻了刑法,事后,我担心事情败露,为明哲保身,才不得已而辞官......

  “两日前,我将曲小姐嘱托之事交由李墨、郭盛二人去办,方才得知李自成原为商贾,永朔年间,他担任的正是为轩辕宴供货之职,而他之所以被诬告,亦与这轩辕宴脱不了干系。”

  第42章 渊源“他见过那些孩子。”……

  永朔末年,亦是李墨、郭盛二人留在季恒的第九年,簇雪压弯梅枝的腊月,李墨收到了那封家信。

  父亲在信上说,其弟李自成遭人构陷入狱,他记得李墨有个在泸州县衙做官的故友,不知李墨可否书信于他,托他在判官面前求个情,看能否为李自成减刑。

  收到这封信的当下,李墨气得捶胸顿足。

  李自成与其妻韩氏本为青梅竹马,行冠后为迎娶韩氏不惜入赘,而后又因眼光独到、为人忠良受岳家赏识,从岳父手中接过瓷器生意,由此跻身为泸州一代商贾。

  据李墨所知,叔伯与叔母恩爱和睦,而今膝下已有二子,且他本为赘婿,接手的又是岳父家的生意,断不会做出强抢民女这等败坏家风、有悖人伦之事。

  况且两年前,李自成已被金部郎钦点为轩辕神宴的供货商贾,心思缜密如他,更不会在这种时候犯傻,亲手葬送掉大好的前程。

  于是,李墨当即致信徐怀尚,求他查清事情原委,还叔伯一个清白。

  “强抢民女是重罪,按照当朝律法,轻则流放,重则处死,而李自成一案人证、物证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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