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46)

  雨雾中,影一腾空跃起,刀光银亮如月、划着弧线生生斩向影三的面门......

  电光火石间,影三单手将飞刀抛起、反手攥住刀面,决定用坚硬的黑金刀柄接下这一剑,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仅剩的那只飞刀,扭动手腕将其抛了出去......

  方寸之隙,黑袍的刀柄接住了金袍的铁刃,而那只迎面而来的飞刀也叫金袍避无可避,只得挺身接下。

  腰际传来钝痛时,影一暗暗松了口气。

  距离的急速缩短叫影三误判了飞刀所需的力道,以至撞上影一腹部的并非刀尖,而是刀柄。

  倒数第二只飞刀被影一生生挡下,无力落地。

  影三双手紧握最后一只飞刀的刀刃,咬牙用刀柄死死抵住近逼颈侧的剑,血随雨水从掌心淋落而下,滴滴敲打在脚边的飞刀上......

  “你输了,付青。”

  汩汩雨水于影一鬓间淌下,他看着影三,淡淡道:“这是你的最后一刀。”

  “我知道。”盯着影一冷峻的脸,付青突然痴痴笑起来。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金袍,亦未曾想过,堂堂金袍,竟会记得他的名字。

  “你留了不少后手。”

  回想着方才的对决,付青将掌心的刀刃又攥紧了些,纵使压在刀柄上的力道一刻也不曾减轻,他仍想与面前之人僵持得更久些。

  毕竟,他一直是他触不可及的存在。

  “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剑当成盾来使,也从未空过如此多的刀。”

  大局已定,付青反倒轻松起来,只便长叹一声道:“看来今夜,老天不曾眷顾我。”

  雨水打湿了视线,叫付青看不清影一的面孔,但他大概能想到,那张死人一般的脸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神情。

  他只是讨厌这种感觉。

  在自己选择的终点,却无法亲眼洞见心脏如何被掏空,苦苦觅得与金袍交手的机会,但他却不屑赐教,似乎根本未将自己放在眼里。

  但后来,那道森冷的声线徐徐从雨间传来,对他不可置否,“若无这场雨,你确实不见得会输。”

  付青笑了,他突然很想问影一,若他守口如瓶,保证不将今晚在曲府见到的一切说出去,他能否手下留情,放他一马?

  但付青很快又收回了这个念头。

  在金袍面前,他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影一是天生的杀手。”

  数年来,从掌事或同僚口中,付青曾无数次听到这句话。

  人们都说,剑一旦到了影一手里,便不再是剑,而是多出的一根手臂,而那袖口的旋镖也并非旋镖,而是一道目光。

  早在成为杀手前,他便已出卖了自己的心与魄,堕入无间炼狱,杀人盈野。

  阴狠如此,阎王爷自会暗中相助。

  想到这儿,付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所以......”他缓缓道:“那女人对你一定很特别。”

  他接下那纸刺杀令,而后放过她,为她杀人,如今还特地跑去送药。

  “你对她动了情?”

  付青微眯双眼注视着影一,但雨势太大,付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冷冷道:

  “若你们二者一定要死一个,我会选你。”

  这一刻,付青突然意识到,面前之人并非金袍,至少,并非他仰慕的那个金袍。

  再度抬起头时,付青目光变得狠绝。

  “既然如此,你怎知我没有留下后手?”

  付青话音未落,只觉影一压刀的动作有过半刻迟疑,他当即放低双手,单手抵肩抗下长剑的力道,另一只手则迅速抽出摸向里怀......

  那里,还有他最后的一把刀。

  注意到付青拔刀的动作,影一不再迟疑,他收剑转向、跃起以疾风之势斜劈向付青颈侧,而付青却没有闪躲......

  他只是丢掉左手上最后的那把飞刀,双手紧握短匕,直直插向影一的心脏。

  既是金袍,便不该有情。

  既生了情,便做不成金袍。

  那是付青弥留之际,脑海里最后的念想。

  雨雾中,影一腾空跃起,叫那把刀以毫厘之差错过心脏的位置,深深插入肋下......

  与此同时,剑锋划破影三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与雨水一同泼洒至影一脸上。

  第40章 归乡原来,他是被抛下的。

  将付青尸体埋好后,雨已然停了。

  城郊野地上积成了大大小小的雨洼,浓云散去,月白风清。

  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影一以长剑杵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踉跄走了几步,一呼一吸如刀割肺腑,冷汗涔涔淋下。

  手上的布条早已被乌血浸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付青的,血水加上雨水,身上有如千斤重负,但他还在走着,一如十八年前的那场雪。

  说起来,这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痛他本再熟悉不过。

  像是某种习惯,他一次次抬起步子,毫不怀疑自己能插着这把刀子一直走下去,毕竟那场大雪过后,他已在刀尖上走过了十八年,皮开肉绽、折骨断筋,这些哪样他没经历过?他早不再是当年那个孱弱无助、只能倒在地上任由自己被母亲落下的垂髫小儿。

  他是影一,而影一无论如何都会走下去,不论走去哪儿,他都不会允许自己再次倒下。

  视线渐渐模糊,耳畔只余风声呜咽。

  后来,影一的喘息逐渐盖过了风声。

  他直直看向远方,城门的方向、曲府的方向、亦是家乡枫河的方向,他告诉自己,只要一直注视着那个方向,便终究会到达。

  但他却渐渐地,不再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血浸透了玄袍,唯有肋下如烈火灼烧,又似寒冰刺骨,某一刻,他双膝一软,撑着长剑直直跪倒在地......

  泥土的湿冷透过衣衫浸入体肤,叫他再无力起身。

  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想起雪虐风饕里,那身披土色麻衣的女子转过了身,蘸着雪的乌发在她额前飘扬……

  他想起自己对着她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大声呼喊“阿娘”,稚声被风扯散,泪在脸侧结成了冰。

  他亦想起,后来,那被他称为“阿娘”的女子徐徐转过身,将石碑一般的背影留给了他。

  低下头时,影一透过雨洼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头上有轮浑圆的月,浸湿的碎发黏在额前,血水凌乱覆了满面。

  原来,他是被抛下的。

  原来十八年来,他一直困在那场雪里。

  十八年来,他只想寻一处归宿,一个永远不会赶他

  走的地方。

  他恨透了顾影笙,却又亲自斩绝这恨,十年换得一身金袍,只为留在那个剑戟森森、荒烟蔓草的人间炼狱。

  可到头来,命数将尽之时,陪伴他的,却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十八年过去,他仍孤身一人,无枝可依。

  月光映上雨洼,银亮如雪。

  影一对着水面上的自己笑起来,笑声后来又转成咳声,腥气溢满鼻腔,肋下淌出汩汩鲜血,顺流混入雨洼时,如墨入水般层叠晕染开来,似徐徐绽放的红莲。

  看来,他终究还是败给了那场雪。

  水面泛起圈圈涟漪,视野尽头,影一又看到了那石碑般坚毅的背影。

  他下意识伸出手,放任自己变回十八年前雪地里的稚童。

  虽弱不胜衣,但那时他至少敢爱、敢恨,心中亦有牵挂。

  “若有天你不想再做杀手,会去做什么?”

  返程那日,那女子与他并肩摇晃于马背,忽而转过头,笑语嫣然地问他。

  他没有看她,兴许是没那个勇气,只是淡然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影一生于寒刃,亦将死于剑戟,影笙会之外的事向来与他无关,但在昨日,抱着她行过无声巷陌、有幸成为梁有依的那短短半个时辰里,他再度思忖起这个问题,心中竟突然有了答案。

  “我想......”

  夜阑人静,颈间传来温暖而潮湿的气息,柔软在怀中沉浮,如明洁月光,于一瞬间驱散眼前的阴霾,让他不禁喃喃作答:“我想观一台戏,赏一株花,泛一叶舟,攀一座山......

  “我想整夜看星垂平野,而后,兴许也能爱一个人。”

  那夜,他抱着她一路行过空庭夜月,短暂沉溺于一种触不可及的生活,只觉自己从未如此完整。

  而此刻,寒意凝结思绪,也冲淡了只存在于玄想中的平淡喜乐。

  影一本以为这场雪终于要结束了,但视野尽头,那道身影却逐渐大过了他的手掌......

  远处,那女子青衣乌发、衣袂纷飞,将身后牵着白马的素袍男子甩出老远,只竭尽全力朝他奔来,高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有依,梁有依......”

  那个死后也将继续属于他的名字。

  血水震落于雨洼,晕散了他的倒影,他认出了那个人,那个他舍命护下的人。

  影一奋力朝她伸出左手,指尖不住颤抖,而她扑倒在地,用同样裹满缠布的左手握住了他的,溢出的鲜血于一瞬交融,染红了她手上雪白的布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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