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我曲恒有个书堆里长大的妹妹，坐拥书海正是她的夙愿，如今她心心念念的掌书之位唾手可得，她却又心系什么湘西谜案，不惜断指也要插手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暮鼓雄浑沉重，烛影阑珊，厢房内一片死寂。
曲恒之言声声贯耳，震落了曲臻眼里的泪，她啜泣着将头深深埋了下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助地颗颗落下。
曲恒说得没错。
如今她想要的一切都近在眼前，她却视若罔闻地、走上了另一条路。
有书自然很好，但曲臻亦想问曲恒、问自己，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喜欢书中的故事，沉迷纸张之上的天地，只因自小困于闺阁，难以眺望到曲府以外的世界，但当她走出七襄，见识到了那所谓的“江湖”，一切，却都变了。
如今，她想融于烟火，想为世道著书，想用笔与墨，荡清这混沌的轩辕。
但她也明白，自己很可能做不到。
轩窗之外，影一默默听着屋内的对话，眸底逐渐黯淡下来。
他从里怀掏出特地从药辅署取来的外用药膏，思忖片刻后弯腰俯身，欲将其置于窗下。
那时，曲恒的声音却又徐徐响起。
“这样吧，若你答应放弃，我便允许你嫁给他。”
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天大的决定，曲恒扬起下巴看向曲臻，以叫自己让步的姿态显得不那么卑微。
“嫁给......谁？”曲臻不明所以。
“自然是昨晚送你回来那人。”
曲恒摆出一副得意相，居高临下继续道：“那日帮你送信的也是他吧？我瞧他几日来都穿着那一身灰袍，想必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不过至少看上去木讷老实，你若是......”
曲臻刚要张口辩解，却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瓶罐倒地的清脆声响，登时警觉起来。
她对曲恒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踮脚小心挪到窗前，推开轩窗的瞬间，正撞上那张彷徨的脸。
“有依？”
曲臻眨了眨眼，不知他已守在这儿偷听了多久，可她还未来得及细问，一阵脚踏房瓦的细微响动又猝地从头顶传来。
——屋顶有人。
影一下意识飞出袖口的旋镖，仰头望去，只看到那团黑影凌空翻腾了两周，以毫厘之差躲过旋镖，片刻后单脚着地，稳稳立于飞檐。
影三正了正腰带，居高立下，面带挑衅地看向影一。
影一移步向前，目光紧紧盯着飞檐上的影三，抬手将面前的轩窗缓缓推了回去。
谨慎、专注、杀意四起。
——曲臻从未在影一脸上见到过那样的神情。
轩窗行将闭合的那刻，她看到影一右手下移，凛然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第39章 旋转莲华“若你们二者一定要死一个，……
雨声淅沥,长街了无行人。
列缺撕破长空，雷光亮起的一瞬，屋檐之上两道黑影疾速掠过,若非细看，只与流窜的野猫无异。
影一一路提剑疾行,目光紧随身前驾雾般腾移的身影,因雨紧风疾，一刻也不敢懈怠。
但湮灭司在东边，影三却一路闷头向西、直奔城郊，影一步步紧随,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
早些时候，他在顾影笙手边的信函上留意到了“蜜云轩”的刻章。
蜜云轩是揽月坊隔壁的糕点铺,几日来影一时常蹲守在乐坊附近，故而对这间门可罗雀的铺子印象颇深。
如今看来，这间铺子亦是荼罗帮主顾设下的接头点，而顾影笙既在这个时间点收到密信,十有八九与湘西之事有关。
兴许是为了试探,顾影笙强行留下影一,要他担任今年轩辕宴护卫武试的考官，而在这场武试中,连续五年入选的影三却不知去向。
整个下午，影一端坐考官席,表面上关注于观赛定等，内心却早已如坐针毡。
曲臻于昨夜回到曲府,眼下多半是还在府中，若顾影笙起疑差人去查探，假死一事定会败露,更何况，此番他派出的人，极可能是影三。
影三原名付青，出身农户，自小便跟着父亲犁地、挑水，灌得满满登登的水桶压弯了肩上的扁担，连带着也压低了他的个头。
五尺高的个头，还有两尺都花到了胳膊上。
外出打猎时，影三常会学着林猿的模样挂在树上，两手轮番悠荡着身子，空出的另一只手则用来把玩匕首，每每遇上一闪而过的野兔、獐子，手腕一扭将短匕轻轻一抛，这日桌上便又新添了一道野味。
十四岁那年，影笙会武试现场，影三凭借那双粗壮的长臂在擂台上窜来荡去，未等对手近身，腰间软刀一飞，精准命中得分位置。
复试过后，他以全胜战绩稳居应试榜首，因此被破格免去清查署的习艺期，直接晋升湮灭司，披上了那身笔挺的黑袍。
自那时起，他腰间的飞刀也从一把，增加到了四把。
兵器多了，也该善用。
许是儿时在树上悠荡久了，顾影笙发觉影三有百旋无碍的本事，心性一起，决定将他调教成一把“行走的旋转连弩”。
为了减少旋转时疾风带来的阻力，顾影笙还特意叫纺织署的伙计将影三的袍子改短了些。
自那日起，湮灭司后院便常会出现一个旋转如风、一边转还一边抛出飞刀的少年，同僚们只要远远地瞧见那团夹着银光的黑影，便会自觉绕道而行，生怕被飞来的短匕一刀封了喉。
连刀之术，其要义在对体态与臂力的掌控，旋身到指定的角度才可丢出飞刀，丢刀后旋即抽刀，两手必有一手握刀。
至于这十二飞刀的次序，也颇有讲究。
前三刀封其退路，再三刀断其前路，叫敌人避无可避，接下去的四刀需又快又狠、左右开弓，一般而言，此七刀下去，再老练的轻功高手也早已被扎成了筛子，至于剩下的两刀，只便牢牢按于腰际，以备不时之需。
学成那日，影三特被湮灭司掌事请上擂台表演。
影三挥袍禁气，一眨眼的工夫便将腰间的十二把飞刀倾数丢出，飞刀在顾影笙身侧的靶台上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众黑袍倒吸凉气之际，唯有顾影笙大笑着连连喝彩，当即命神机署连夜赶制出十二把印有莲纹的黑金飞刀，而后提笔落下“旋转莲华”四个大字。
那日，影一亦在场。
十二把飞刀落下后，他意识到这招绚丽而繁复的旋转莲华，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地形。
若施展处掩体众多，对手只需以掩体避身，待十二只飞刀尽数用完后再近身反击，届时影三无飞刀护身，定然难以招架。
而这夜，沿着梦州街巷一路飞檐走壁追至城郊后，影一方才明白，影三想要的并不是禀命邀功，而是将他引至最适宜施展旋转莲华之地，而后来上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影笙会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黑袍们若能杀了位号在前的同僚，便可取而代之。
若放在平日，湮灭司上下无一人胆敢与影一交手，其一是自知毫无胜算，其二也是因为，在湮灭司一众黑袍的眼里，影一确是当之无愧的金袍。
毕竟，那些高悬赏金榜首、无人敢接的刺杀令，最后都要劳烦他亲自出手，入会十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奔波在外、执令杀人，手段与功绩无人指摘，若贸然挑战如此敬业的前辈，实属不敬。
但而今，得知他坏了会里的规矩，影三再无忌惮。
所以，他是奔着名字来的。
但说到底，影三的命还是差了些。
决心与金袍血战这日，梦州城郊烟
雨朦胧。
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瓢泼坠落，影一与影三保持着一段距离，挥刀掀起脚边的泥沙。
于是，纵使周遭开阔无一处掩体，当雨雾开始弥散、泥沙飞掀四起，影一那隐于夜色、行迹不定的身影，便开始变得如一团妖雾般模糊不清。
雨声震耳，影三分辨不清对手的脚步，只得朝着视野内黑影闪过的位置旋身飞出了头三刀。
三把飞刀紧随影一脚跟，被他接连躲过。
见头三刀未中，影三加重力道又飞出三刀，未料影一竟转变方向朝他疾冲而来，大力飞出的短刀与影一擦身而过后依序扎入其身后的地面，再次落空。
肘侧闪过一道银光，影一倾身向前、足底生风，丢出旋镖的同时将剑柄上的套索环于手腕，而后臂上用力将长剑旋起，飞旋的银光在他身前划出一个圆面，速度之快足以断箭接刃。
旋镖邻近之际，影三按住腰间的飞刀侧身避过，他从未见过有人将剑当成盾来使，但他明白，一旦近身，凭借金袍的刀法与速度，自己绝无胜算。
于是影三开始旋身后撤，找准角度，朝着影一身侧又抛了三刀。
但他还是慢了。
抛刀的一瞬，影一挥臂一扯，将“剑盾”转至身侧，脚下的速度却丝毫未减，短匕相接时，三道银光“噌噌”闪过，飞刀韧软的刀面被剑盾悉数弹回，影三见三刀再次落空，而金袍近在咫尺，只得抽出又一只飞刀横档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