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从旁临近,雨丝骤停,鞭至肩梢的湿潮化作不绝于耳的滴答声响,曲臻转过头,认出撑伞之人的那刻,脸上扬起笑容。
“徐大哥!”
彼时,徐怀尚撑着那柄藏青色的油纸伞,一柞马蹄胡已蜿蜒至唇角。
迎着曲臻的笑容,他勉强一笑,眼底有掩藏不住的忧色。
“影......啊不,曲恒来找过我了。”
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影”字,让曲臻的心跳有过一刻停顿。
她移开视线,佯装忽略,便听徐怀尚接着道:“徐某实在不明白,臻儿姑娘,如今你既已返回梦州,为何却六亲不认、孤身犯险?此去湘西,究竟发生了何事?”
曲臻带徐怀尚行至巷尾,将几日来调查的经过与推论全盘托出,徐怀尚两簇浓眉越听越紧,而曲臻语调平淡,她只想快些将该交代的事交代完,然后问出那个思虑已久的问题。
雨势不减,狂风袭来,飘转的雨滴扑洒在徐怀尚肩头,是从内而外的湿冷。
“竟然......还有这等事。”
曲臻微微点头,“此去湘西,我本只想查明家父遇害的真相,不想却以身入局、遭人追杀,如今曲臻之名已被挂上刺杀令,湘西也有不少识得我面目的人,若不能尽快将此事了结,只怕终身都难寻回曲氏之名,也不免会连累到你们、还有我哥。”
听到“刺杀令”三个字,徐怀尚眉角微微颤动,他抬眼观察曲臻片刻,又移开了视线。
“刺杀令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曲臻淡淡注视着徐怀尚,逐渐坐实了心中的猜测,但她并未当即逼问,而是从实作答。
“是湘西的一位姐妹,荼罗帮将她劫持,欲从她口中套话,谈话中提及影笙会,她后来将此事知会于我。”
“所以......”
曲臻说着抬眸,目光雪亮却不灼人,强调里带着平静的好奇。
“徐大哥又是如何得知的?”
“得知何事?刺杀令的事吗?”
徐怀尚眸光闪动,片刻后连连摇头,“我上哪儿知道这事儿?”
“所以影一出现在湘西,当真只是巧合?”
曲臻的嗓音夹杂在沉闷的雨声里,清澈得有些凛冽。
这雨落得突然,令天气骤然转凉。
曲臻身上那件真丝锦袍面料轻薄,抵不住寒意,在风里站久了,她指尖冰凉,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为了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她攥紧衣襟,上前一步,音量不高,语气却很坚定。
“徐大哥,影一之所以会去湘西,是因为我吗?”
徐怀尚垂目不语,曲臻步步紧逼。
“是他接下了我的刺杀令对吧?但在湘西,他却确定决定反杀雇主,这当中的原因,徐大哥是知道的吧?”
不知从何时起,曲臻萌生了这样的猜疑,却又强迫自己将猜疑放下。
她情愿相信他只是路过,相信他之所以愿意同行,只是因为自己要查的事会牵涉出他要找的人,她不愿相信自己又一次为他平添了麻烦,更不愿相信,自己执意留在身边的是一柄压于腰鞘的剑,利刃随时可能出鞘,于转瞬间要了她的命。
可那些流于表面的谎言,又如何骗得过她?
他说自己要杀之人与荼罗帮有关,却又在庙中逼问主顾姓名。
但影笙会承接刺杀令的前提便是提供目标姓名,若影一接下的当真是那人的刺杀令,为何还要为了一个名字东奔西走?
又或许,早在他承认自己击晕了尾随那人,暗示自己是一路跟着她来到忘忧坊时,这件事便已昭然若揭。
他之所以去到湘西,为的便是杀她。
但不知为何,他却护着她一路走到了现在。
这当中的理由,眼下,恐怕只有徐怀尚才能告诉她。
雨歇风止,偶有迟来的雨滴不急不缓地敲击上伞面,宛如静寺里的鼓点。
曲臻一语不发地数着雨声,耐心等待徐怀尚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男人舒出一口长长的叹息。
“那小子昨夜来寻我,告诉我你今早会去杜府,还请我不要将此事告知于你。”
徐怀尚抬起头,神色复杂,但总算能直视曲臻的双眼。
“兴许我想错了,”他语重心长道:“那小子并非无情无义之人,我原以为他之所以愿意反杀雇主,只是因为我肯出双倍的赏金,但那钱毕竟出自书坊账目,若我私自动用,此事便瞒不过你,所以昨晚,他将那钱也一并退了回来,说只要我能守口如瓶,此事他会照办不误。”
曲臻怔怔望着徐怀尚,直觉雨声吵得惊人。
某一刻,她又意识到那躁动的节律并非来自头顶,而是源自自己的胸口。
她心跳得很快,连额角也随着隐隐抽动,指尖松开衣襟握紧成拳时,亦能感受到手心的温热。
他骗了她,她本该因此气恼,但此刻,某种莫名的喜悦却占据了上风,叫她下意识扬起嘴角,不安分地来回踱着步子。
檐上雨水不时落下,徐怀尚举着伞随曲臻左右挪移,脸上挂着不解与局促,欲言又止。
某一刻,她又突然抬头看向他,目光如炬。
“徐大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徐怀尚猝然对上她明亮的眼,支吾着回,“曲.....曲小姐请讲。”
“去西市,买四桶冰鉴回来。”
“冰......冰鉴?”徐怀尚一脸惶惑,“曲小姐,你买这么多冰是要做什么?”
曲臻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又强迫自己高高抬起了头。
她说:“此事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结束。”
第33章 落水“我听闻那金袍无心无情、剑出无……
是夜,湘西城西,烛叶楼。
底楼花厅乐声婉转,歌姬舞袖弄琴,酒客们满面红光,双眼紧盯着乐台上姿态妖娆的舞姬,脂粉浓香伴随阵阵叫好声一路飘至二楼雅间。
雅间内,赵响被小六拎着领子推倒在地时,荼罗帮帮主胡汉远、接头人霍三、呈祥当铺店主范呈祥与县令赵开印四人,正围坐于八仙桌前斟茶酌饮。
赵响跪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桌前三人皆未抬头,唯有胡汉远瞧见门口小六头上的孝带,斜着眼撇了撇嘴,“你头上那玩意怎么还不摘?非要搞得全湘西都知道荼罗帮里死了人?”
小六匆忙将寿带扯下,支吾道:“小的不敢......只是刀哥生前待小的不薄,小的......”
胡汉远不耐摆手,转头看向地上那肥头大耳的男子,冷冷道:“先前跟在那婆娘身边的打手里头,有你罢?”
赵响双膝跪地,颤声回:“是......有小的,那婆娘自称是......是梦州来的捕快,赏钱叫小的跟着她扮打手,小......小的也是一时糊涂,着了那婆娘的道......”
胡汉远见赵响说起话来磕磕绊绊,担心惹其他大人
不快,索性直奔正题,“我听六子说,你先前欲将那婆娘擒来交由荼罗帮处置,结果当中被人截了胡?”
“正......正是!”
赵响连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舌头也立马捋直了。
“小的势单力薄,便与忘忧坊的朗月仙姑商议将那婆娘迷晕后给大人送来,不想被她识破,半道又冒出来个黑衣男子为她解围,这才坏了大人的买卖!”
胡汉远不语,只是转头看向了霍三。
后者从长凳上站起,脚下生风般转瞬移至赵响身前蹲下,双眼微眯地凑近他道:“你说的那个黑衣男子,可是眉如剑锋,目若寒星,右眼下有颗痣,腰间别着一把黑金长剑?”
赵响将头抬起,撞上霍三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复又将头低下,他听完后者的描述,仔细回忆起那男子的样貌,接着猛地点头道:“正是!那人一袭玄衣,面相温文手段却极其狠辣!忘忧坊那几个跟他交过手的伙计,如今还在家里躺着呢!”
霍三起身对赵开印颔首一点,步履轻盈地返回桌边,坐下后发出一声短叹。
“看来就是那金袍没错了,昨日我与传令司探子碰头,他们说接下那婆娘刺杀人之人正是金袍,他先去了忘忧坊,次日才致信传令司禀报行程。”
“所以,那金袍说谎了?”胡汉远提杯未动,眉间紧皱,“他一早便寻见了曲臻,当晚却冒充你到顺喜茶楼套话,次日又于宋家庄屠尽我荼罗帮帮众,这金袍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这还用说?!”范呈祥一拍桌子,“准是那婆娘对他使了什么美人计,将堂堂金袍调教成了裙下臣!那日在宋家庄,她扮相演戏连我都不曾识破,一看便是阴险狡诈、善弄人心之人!”
“大人说得没错啊!”地上的赵响跟着哀声控诉,“当日那婆娘刚挟持过朗月仙姑,转头就对着那黑衣男子挤眉弄眼,还当众与他拉拉扯扯!那金袍准是色迷心窍才......”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胡汉远对赵响厉声喝完,转头示意小六将这个脏东西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