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35)

  后来,曲臻转念一想,又突然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放在往日,淡薄如影一,绝不会过问与任务无关的事,今日却为何多了挖苦她的闲心?

  她本以为他脑子里除了功名、刀法再无他物,莫非他也通男女之情?

  某一刻,鹿里客栈里的那只泥人猝然于脑海闪过,叫曲臻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说那人已死,难道就是她的死,才促使他变成如今这般断情绝爱、油盐不进的金袍杀手,从此不知冷暖、舍弃姓名?

  在曲臻陷入更深的猜忌漩涡之前,陈星却将她猝不及防地拖了出来。

  那时,她手上拿着一根略长于手指的“树枝”,稚声问她:

  “臻儿姐姐,你为何有我阿姐的荆钗?”

  与此同时,影一将头倚上身后的柘树,正托着火把翻看那本手记。

  正如曲臻所言,那上面记录的是用卦术推算出的黄道吉日。

  每年少则六七,多则十七八,但在诸多排列整齐的日期里,影一注意到其中一个日子的下面,有一道不算显眼的指甲刮痕。

  且年年如此。

  而那被特别标注出来的日子,他再熟悉不过。

  那一刻,松弛的身体突然绷紧,影一手上飞快地向后翻过几页,而后猛地转过头,看向营火的方向。

  第30章 荆钗谁说蝼蚁便不可做梦?

  借着火光,曲臻认出陈星手上拿着的确是支荆钗没错,她回想片刻,忆起此物来自杜府。

  抵达梦州后的第二日,曲臻前去杜府还马,杜连城将她一路带至后花园的凉亭,命下人摆上糕点与新鲜水果,诚邀她饮茶赏景,但曲臻哪有这闲工夫?

  当时徐怀尚重伤在塌,季恒书坊那两位更不知何时就会命丧黄泉,况且木棉下落不明,丧礼还有一堆事等着她操办……

  见曲臻再三推却,杜连城便也不再强留,只是硬要她在下人呈上来的金丝楠木箱中挑选几样带回去,权当是鹿岭救马的答谢。

  “臻儿姑娘不必客气,”杜连城解释道:“这些都是往年轩辕宴贡品中剩下来的、来自望南国各地的稀世奇珍,女人的

  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不是?”

  杜连城说得倒没错。

  那箱顶的珍珠白玉簪、珠冠与绣鞋,成色与工艺皆属上乘,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曲臻当下只想快些离开杜府,便俯身挑拣片刻,正巧瞧见那支荆钗。

  在一众流光溢彩的名贵物品间,这支荆钗静卧在角落,木质簪身未经雕琢,仅有几缕青丝缠绕点缀,显得格格不入。

  “就这个吧。”

  曲臻当即将它选中,借口自己习惯打扮得素雅些,这荆钗正适合。

  在那之后,她将此事抛诸脑后,这荆钗也被她随手揣至里怀,连启程前往湘西那晚也忘了取出来。

  再度注意到它时,便是因为陈星。

  “星儿,这荆钗你认得?”

  曲臻呼吸短促,心脏仿佛被钗身上的藤紧紧缠着。

  这支荆钗来自盛放轩辕宴贡品的楠木箱,而如若它属于陈芳,曲臻便不敢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陈星,直到她神色笃定地点了点头。

  “这是阿姐五岁生辰时阿娘送给她的,上面是绕枝梅花,阿姐离家那日还带着。”

  树叶在夜风的袭扰下发出窸窣不安的声响,凉意终究还是蔓延上了指尖。

  曲臻盯着那支荆钗看了许久,不知所言,直到直觉驱使她转过头,与不知何时归来的影一打了个照面。

  影一看得出曲臻眼里的惶惑与不安,他不想再卖关子,只是沉声吐出了三个字。

  ——“轩辕宴。”

  令人胆寒的猜想终究还是得到了印证。

  曲臻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回问过去。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

  光盛帝登基以来,望南国百废待兴,尤其是在当朝与影笙会议和后,历年大小国宴不下数十,当中却唯有这轩辕长生宴最为神秘。

  究其缘由,其一是仙家的介入,其二便是宴会流程的严格保密。

  曲臻在书中读过,轩辕宴源自前朝,其先师名为沈链,是个道士。

  永朔十年,岭南大旱,庄稼连年无收,百姓苦不堪言,永朔帝便召集数十名道法高超的术士作法赈灾,沈链也由此入宫。

  作法十日后,岭南降下甘霖,圣心大悦,于殿上宴请诸位道士。

  也正是在这场宴席上,道行尚浅的沈链展示了通天的本事,并称永朔帝乃三界共奉的真龙天子,仙家为助望南国常兴,愿赐下长生丹以安圣体。

  不过,这长生丹乃天尊仙炉炼就,若要求取,当朝也需彰显诚意。

  永朔帝求丹心切,当即命金部郎苏牧操办敬天事宜,轩辕宴自此应运而生。

  据说,历年轩辕宴上用作敬天的贡品,皆是五湖四海千金难换的珍宝,而这长生丹也确如沈链所言,能祛除百病,助人长寿。

  当然,长生丹既为仙家所赐,炼就之法自是机密,寻常百姓无福消受,而民间之所以认定这神丹确有奇效,全因长生宴兴起以来,这逐年壮大的宴席规模。

  曲臻听闻,每逢降丹之日,晨起七彩祥云,日夕紫气东聚,是夜星月同辉。

  此外,由于这长生丹需从天界一路降至轩辕神殿,过程中汲取日月精华,也难免会吸去殿内之人的元气,为此,天子与诸位王室从未亲自赴宴,只是挥掷重金、将敬天问丹一事全权交给苏牧和沈链,待到次日,再设宴请丹入宫。

  光盛帝登基后,更是为轩辕宴设立了一笔专款,同时任命沈链为“长生使”,据杜连城所言,也正是在那时,长生丹的数量从每年一颗,涨到了五颗。

  只可惜,纵然是长生使,经年累月被神丹吸取元神,也枉难长生。

  光盛三年,沈链病逝,兴办轩辕宴的重任自此落到苏牧头上,或许也是因此,苏牧被越级提拔为户部尚书,一跃成为朝中重臣。

  也是在那一年,杜家经苏牧一手提点,担起了为轩辕宴筹备贡品的重任。

  “你的意思是说,”曲臻眸光不安幌动着,“这手记上面被特别标注的,便是每年兴办轩辕宴的日期?”

  影一默默点头。

  或许是不想朝中军将伤及元气,自打影笙会与当朝议和,轩辕设宴当日将众朝臣从皇宫护送至轩辕神殿、次日一早再请丹回宫的任务,便落到了湮灭司头上。

  虽说侍卫之职向来与影一无关,但临近宴席时杀手间热络的氛围、与设宴当日湮灭司门可罗雀的冷清,也不免叫他将历年设宴之日铭刻于心。

  “也对,轩辕宴是敬天神宴,择日自是少不了讲究,陈先生手记上列的都是历年的黄道吉日,设宴之日位列其中不足为奇,可是......其他的日子又代表什么呢?难道......”

  曲臻看向影一,不敢将话说完,眸中映着的火光缓慢翻起波涛。

  “多半就是你想的那样。”

  影一接着她将那句话说完:“毕竟,吉日出生的幼童,便是这世上最难得的贡品。”

  在手记上认出那些日期的当下,他便明白了胡汉远口中“贡品”的含义。

  与此同时,沿着已有的线索,曲臻也不得不承认,这便是眼下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轩辕设宴之日年年不同,当铺将孩子送走的时间也需依此调整,那些孩子便是贡品之一。

  “所以,星儿阿姐的荆钗才会出现在杜府,所以......”曲臻垂下目光,喃喃道:“一心追查此事的我,才会变成他们必须要铲除的对象。”

  说这话时,曲臻身子微微颤抖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有些泛白。

  某一刻,周遭仿佛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来自幽冥的目光正居高临下地看她,尖锐的爪牙是地上的虚影,在树影摇动时匍匐靠近,企图按灭她身前的火光。

  他们在嘲弄她的无知。

  嘲弄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竟一路循着父辈的足迹,来到了蝼蚁不该涉足的领地。

  除掉她,他们只需动动手指。

  但谁说蝼蚁便不可做梦?

  更何况,这只蝼蚁已然逃过天罗地网的追杀,一路活到了现在。

  某一刻,胸口那阵呼啸着席卷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下来。

  既然如今已身陷重围,就算现在决定放弃,那些人便会放过她吗?

  那父亲呢?陈望安呢?那些如陈星一般无辜的孩子们呢?

  骤风初歇,火星噼啪作响。

  那跳跃的火舌自知无法冲破云霄,却依旧一刻不停地燃烧着自己,向上撕裂黑暗。

  曲臻盯着那团火沉默了良久,眸中有种悲切的坚决。

  “看来,”她徐徐道:“返回梦州后,我不能去见徐大哥他们了。”

  影一坐在曲臻对面,眼看着她的神色由惊惶转为茫然,最后又变得决绝,末了口中吐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像是某种存续已久的直觉终于得到了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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