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光盛帝彻底醒了。
“还有此事?”他蹙眉道:“那散信之人可抓到了?”
三司使答:“微臣收到急报之时,各县均已派出衙役追查散信之人的下落,但此人,或者说,这伙人......至今尚未擒获。”
光盛帝一掌拍上御案,扬声道:“一介泸州稚童之手书,何以引得百姓如此激愤?定是有心之人蓄意谋反!你们还愣着作甚?即刻令各县派人镇压,待轩辕宴结束后,朕会叫梅将军亲自料理此事!”
齐民略微扬眉,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正欲俯首称道,却见旬参之上前一步,神色肃穆。
“陛下有所不知,此信之所以会在民间激起怨潮,恐非小人作乱。”
旬参之抬起头,一介六旬文臣,面上竟流出军将般的视死如归。
“自前朝敬天宴肇始,辽西、岭南、岭北诸县,童孺失踪案岁增,且数倍蓰于往昔,除旬参之所呈手书以外,信件扉页还列有黄道吉日,多与走失小儿生辰相契。
“走失之案,历年各县稽查,皆以‘查无实迹’草草结案,呈大理寺之文牒亦无故留中,间有直谏之员,反遭弹劾!百姓痛失骨肉而讼路壅塞,怨怼日深,而今此信直指轩辕宴与童失案有涉,恰为冤屈开一豁口,丧子者遂翕然景从。
“陛下明鉴:若不振朝纲以彻查,恐民变在即!”
旬参之所言字字恳切,掷地有声,言毕,他俯首躬身,身后群臣随之拱手,附议之声响遏行云,余音经久不散。
——“望陛下明鉴!”
齐民环顾左右,发觉殿前众臣之中,唯他一人仍挺身立着,握着笏板的双手不觉一颤,险些叫笏板落到地上。
光盛帝忽而被驾至高处,进退两难。
轩辕奉丹在即,他这几日本日思夜想地盼着,实不想因民间滋事失了这行将到手的寿丹,但听闻旬参之所言,又觉兹事体大,不可草率搁置,只得摆手道:“朕知道了,只是轩辕宴之事,朕已全权交由苏尚书掌理,待他明日请丹入殿,朕自会命他将此事调查清楚。”
殿前官员齐声:“陛下英明!”
见众臣将弓着背直起,光盛帝释然一笑,看向手持拂尘的高德安,准备退朝。
齐民见拖住了此事,一口提着的气也终于喘平,立于第三排的金部尚书霍擎却侧步上前,拱手道:“依微臣所见,陛下理当即刻派兵前往轩辕殿,彻查宴上实情。”
“放肆!”光盛帝喝道:“轩辕殿乃仙家重地,岂容皇军踏足?”
霍尚书却不卑不亢道:“恕微臣直言,当年先帝设宴请丹,是以仙家眷顾,为王室祈福颂安,但如今的轩辕宴,恐怕已不再是为陛下所设。”
光盛帝眉心一颤,“霍尚书何出此言?”
霍擎俯首对答:“据微臣所知,而今宴上求得的仙丹已不下数十,至于其余仙丹的去处,恐怕唯有赴过宴的宾客,方能知晓。”
“啪嗒”一声,齐民手中的笏板终是落到了地上。
循着声响,一众朝臣纷纷转头看向他。
“齐尚书,”三司使率先发问,“去年你便是轩辕宴的座上宾,此事你可知情?”
高阶之上,一道凶狠的目光倏地朝他直射过来。
对上那崩着灼焰的血瞳之时,齐民双腿一软,屈膝跪倒在了地上。
第85章 避雨“避雨时,常会遇到些意想不到的……
从沐恩别苑到轩辕殿,车队一路走走停停,又耗去了大半日的光景。
日昳时分,官道狭于连绵不绝的山峦,透过愁云,能隐隐瞧见那座形若断戟的郁塞峰。
秋风吹动,野草扶摇。
曲臻趴在窗前出神远眺,鬼使神差将手伸出去一接,一颗豆大的雨滴随之坠落在掌心,她心头一喜,将手收回来细看,见雨水正沿着掌心纹路四向漫溢,心说这难不成是某种神迹,预示着她此行能找准时机,将行将陨落的孩提之命拦于股掌?
但很快,那雨便铺天盖地地落了
下来,叫她再接不过来。
曲臻缩回车内,想静下心再温习一遍轩辕殿内的地形,可昨夜发生的种种却在她脑中萦绕不去,那些温软、触碰、疼痛愈发汹涌地滋长而出,叫她流连忘返,没法专注于眼前的事。
只此一夜,便足够叫她永生难忘。
但愿,那不是她今生所能体会的最后一丝温存吧。
曲臻如是想着,不觉摘下手笼,将尾指上的玉玲珑取下来小心裹进腰间的锦带。
此行凶险,即便断指遭人察觉,她也仍有辩驳的余地,但若是此等利器被人瞧了去,她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的。
道路泥泞,车队放缓了行进的速度,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整,绫罗伞面如海棠一般在雨雾中接连盛放,一众宾客在侍从的搀扶下进入驿站歇脚。
雨声淅沥,一把绫罗伞停在曲臻车边,绛纱披风飘扬于伞下,车帘掀开,曲臻连忙起身问候:“县主。”
“我在车里待闷了,想找人聊聊天。”
戚荷拂落披风上的水滴,在曲臻对面坐下,闷声抱怨起来:“这天气真恼人,那些老头子临行前还特意找司天监的人问过,说这两日都不会落雨......”
曲臻望向驿站门前那簇明黄色的野菊,轻声道:“我倒是蛮喜欢下雨。”
“为何?”戚荷不解。
曲臻看向她,笑着道:“雨落便要避雨,避雨时,常会遇到些意想不到的人与事,骤雨一洗尘寰,雨后万象澄明,这天地间的一切,兴许也会变得不同。”
“还能有何不同?”
戚荷垂下睫羽,裹紧披风缩进了角落。
“昨日你也看见了,那失女的老汉闹到苏大人面前,纵使有你我解围,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官道之上,这马车便是你我的囚笼,到了轩辕殿,一众女眷就会被关进九霄殿,美其名‘宵肝告虔’,却也不过是被送进了更大的囚笼,身为女子,行走于世间,本就没有太多选择,一场大雨又能作何更改?”
戚荷顾影自怜,眸中戚然无神,曲臻未加理会,只是探身过去撩开她身侧的窗帷,轻声道:“你瞧,有人往太平车那边去了。”
“太平车?”戚荷跟着望过去,“那车上一直盖着帆布,你可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曲臻眸中闪烁,淡淡道:“兴许便是那群孩子吧。”
戚荷一脸狐疑地看向她,沉默片刻,语带忧切地问:“秋芙,你入殿后不会想去寻那些孩子吧?”
“还没想好。”
曲臻爽然道:“但我前夜听县主说了那些,搞不好宴后就要着手逃婚了,此番好不容易来轩辕殿一遭,得空了总要四处逛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开开眼。”
“如何能逛?”戚荷道:“用过晚膳后,一众女眷皆需在九霄殿敬香祈福,连觉都捞不着睡,更没有擅自出门的道理。”
“那男子呢?”曲臻问。
“男子?”
戚荷忿忿将头别过:“冠堂说他们会在藏经楼彻夜抄经,但往年我时常能听到琼华仙阁那边传来的乐声,鼎食之香也是一阵接着一阵,想必应是在那儿通宵达旦地饮酒享乐罢。”
曲臻道:“我们彻夜跪拜祈福,凭何他们就能饮酒享乐?”
“自然因为他们是男子啊。”
戚荷不屑道:“那些人的口风可是出奇地一致,只是许冠堂那手字行若春蚓秋蛇,要我说,若是将他抄的经文呈上去给仙家看了,人家怕不是要气得呕血!”
曲臻被戚荷逗笑了,话锋一转,接着道:“那若有女眷入夜后身子不适,也要被逼着呆在九霄殿里彻夜祈福吗?”
戚荷眼睛一亮:“这你倒是说准了,我记得前年有位侍郎家的夫人说自己腹痛难忍,殿前的仆从便将她带走了,次日我再过问,她说自己在后院灵泉边上的静修室里待了整夜,寝食也无侍女照拂,屋子里还有股难闻的焚烧之气,惹得她腹上痛得愈发厉害。”
听闻“焚烧”二字,曲臻心头一颤。
送入轩辕殿内的稚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根据书中诸如“童牲禳灾”相类的巫术记载,用作祭祀贡品的孩子多半要在吉时被活活烧死的。
巫蛊之事,吉时通常在子时,但依照眼下车队的脚程,入殿应已接近亥时,殿内的道士应赶不及在子时放火烧人,加上许凌笙先前也说过,后院的浓烟是临时日出时才升起的,时辰刚好接近平旦,也便是子时过后、下一个适宜祭天的吉时。
若那些孩子当真被处以火刑,只要她能赶在平旦之前打开后门,兴许便能赶上祭天仪式,在众目睽睽之下阻止这场恶行。
但在那之前,她还得想法子溜出九霄殿,最好便是被安置在戚荷所说的静修室。
戚荷见曲臻眸子转得飞快,大致猜出了她的心思。
“你是想溜出去,看看能不能寻到那些孩子?”
曲臻见戚荷脸上并无惧意,问这话的意思也不像是要劝阻,索性单刀直入,压低声量道:“县主,你说......入夜后你们在前殿看到的浓烟,会不会便是后院的道士在焚烧那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