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106)

  曲臻能想见戏台前觥筹交错的光景,大人们推杯换盏、左拥右抱,明知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敬天神宴,却仍割舍不掉眼下的欢愉。

  在这之中,她与梁有依自是格格不入的异类。

  卸去伪装后,她是一介书文只能拟用兄长之名的闺阁女子,而他是生长于血海泥潭的无名杀手,若春宵苦短,生死无常,又何妨效仿达官显贵一回,享尽这良夜?

  于是她抬起头,迎上他幽深的视线,沉声答:“知道。”

  那一刻,梁有依眸中仿佛燃起了火。

  他终于不再闪躲,而是注视着她伸出了手。

  指尖擦过她的眉骨,一路下滑至鼻尖,最后停留在唇角,目光如水,流淌时努力记下她面容上的每样特征,而后唇齿轻启,唤出了她的名字。

  ——“曲臻。”

  他逐渐凑近了她,但在体肤相亲的那刻,又忽而想起曲恒的话,于是对她请示:“我答应过曲恒,成婚之前不会与你有染。”

  她轻笑了声,而后用力将他拥紧了,在他耳畔轻声道:“他说了不算。”

  她想好了,她既已决心赴宴,便不会留有退路。

  她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但在那之前,她亦想与他享尽人间美事。

  曲臻迎上前,解开腰间的素带,脑海中玄想着过往在画本中看到的一切,跃跃欲试。

  她要给他难忘的一夜。

  亦要让他明白,有些欢愉,唯有活着才能尽情体会。

  此中欢愉足够叫他在来日将意念集于刀刃,亲手斩破轩辕,一往无前地走向她。

  -

  残星未褪,苔痕沁露。

  曲臻于枕边醒来时,天色已见破晓。

  这期间她睡得很沉,还久违地做了不少美梦。

  是梁有依轻声唤醒了她,告诉她该回去了。

  曲臻“唔”了声,支起身子,见他穿戴整齐,浅声问他去了哪儿。

  “夜巡。”

  他如是回答,而后将衣裳递给她,在迷蒙的曙光中随她一道沿着林径步行至寝间,临别时温声嘱咐她“天色还早,回房尚可休息片刻。”

  四下清寥之时,雾霭熹光萦若仙境,苍穹之间,仿若只余彼此。

  此刻的梁有依又换上了那身菱纹银袍,身形融于晨辉,翩若野鹤,叫曲臻不觉感慨,若此景并非送别,而是重逢,那该有多好。

  临行前,她注视着他嫣然道:“梁掌门,保重。”

  梁有依垂眸一笑,背手答:“白小姐也是。”

  于是曲臻未再停留,挽着玄衣沿林径一路走向厢房。

  若一切顺遂,她扮作白秋芙的日子,今日便到头了,再次相见时,他兴许也能光明正大地唤她一声曲臻,暗卫与官眷,此间种种,也再与她二人无干。

  曲臻走后,梁有依依原路返回,路上忽而顿住脚步,沉声道:“下来吧。”

  一团黑影应声落下,单手覆上长刀,大摇大摆朝他走了过来。

  “梁掌门总算得空了。”

  影二走近了,寻了块石头跃起蹲在上头。

  “梦州那回,你托我刺杀影三影六,动手前我曾问过他们,那两人奉顾影笙之命前去泸州,为的是要刺杀一位名叫白秋芙的女子。”

  影二歪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梁有依,接着道:“巧了,掌门安插在宾客中的细作也叫白秋芙,这算盘,你打得可是够早的。”

  “所以你是来谈判的?”

  梁有依扭身面向他,直言逼问:“禀明你已知晓我与白小姐之间的事,以此相胁,逼我告诉你会如何处置那些孩子?”

  “你都知道了?没劲!”影二冷哼一声,从石头上一跃而下,“你何时知道的?”

  “昨日行刺那人是苏牧派来试探我的,他膝下本无女,更不可能知道炉鼎的事。”

  梁有依淡淡道:“你一连两夜徘徊在太平车附近,青羽卫生疑问起,我还得帮你圆场。”

  影二挑眉,觉得事情变得愈发有趣了。

  昨日他审完那老汉刻意提起炉鼎,本就是想试试掌门的反应,但他明知自己趁夜开了鼎,还差点将人放跑,眼下却如此波澜不惊,究竟是意欲何为?

  “所以你没想瞒我?”影二疑声道。

  “别人还好,但若要瞒你实在太难,我懒得废那个心思。”

  梁有依说罢转过身,抬步朝前门走,“时候不早了,你我二人此刻都不该待在此处。”

  影二跳步上前,追问他道:“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别人吗?”

  “告诉谁?”梁有依反问他道:“那些穿官袍的吗?我想你没那么蠢。”

  “既然你与他们不是一边的,我就放心了。”

  影二悠搭起胳膊,碎步随于梁有依身后,笑吟吟道:“那鼎里的事我也懒得过问,但唯有一人,若她遇险,我不会坐视不管,届时你若要拦我,可别怪我手里的刀不长眼。”

  影二话音未落,梁有依忽而顿住脚步,将身子转了过来,影二下意识后撤一步,抬手便要拔刀。

  晨光渐醒,树影摇曳下,他却瞧见那泥

  雕一般的面容骤然舒展,对他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求之不得。”

  梁有依淡淡说完,转身扬长而去,留下影二傻着眼伫立在原地,兀自彷徨了许久。

  -

  五更梆子响过,皇城九重门次第而开。

  紫极殿内金炉吐瑞,龙涎香雾缭绕。

  众臣俯身长拜,山呼万岁,玄色朝服汇成一片暗潮。

  “免。”

  当今天子光盛帝年过四旬、面容清癯,高阶之上,他身着明黄团龙常服斜倚在龙椅上,俯眉看向殿前那身披靛青色云鹤袍的老臣,徐徐问他道:“旬参之,你前日上奏请朝,称有要事相报,今日又携诸多朝臣一道前来,究竟是何要事啊?”

  依前朝惯例,轩辕设宴前七日暂免朝会,此举一来是为诸多请丹朝臣留出备宴的空余,二来,不问朝政更能体现皇室仰赖仙家恩泽的恭谦之态,因而,每年临近设宴之日,后宫妃嫔皆需诵经焚香,天下共主也需静心参拜,颐养圣体,以迎寿丹。

  然而,光盛七年,临近轩辕设宴之日,内阁旬参之却屡次联名群臣上奏请朝,称有要事相秉。

  旬参之自先帝朝时初授礼部主事,后迁太仆寺少卿,协理马政,革除积弊,光盛帝登基之时,他年过五旬,赤心不改,花甲之年入阁参机务,虽鬓发尽霜,却仍日理万机,奏对无倦,令朝野叹服。若非如此,光盛帝也不会打破这辍朝的规矩,在半数官员离都赴宴之时破例早朝。

  高阶之下,内阁旬参之举起手中笏板,先行致歉。

  “微臣深知轩辕设宴之际本该辍朝,然事起仓促,若扰陛下清眠,伏乞天恩宽宥。”

  光盛帝略微颔首:“旬卿免礼,你倒是给朕说说,究竟是何要事,非要赶在满朝百官有半数都不在场时议出个是非啊?”

  “微臣昨日请朝的奏折里夹有一封书信,”旬阁老道:“不知陛下可曾亲阅?”

  “看了。”光盛帝漫不经心道:“不过一纸稚童手书,朕没瞧出什么门道。”

  “回陛下,此信乍看不过是稚子遭劫之哀启,然细勘字里行间,所指非他,正是今明两日敬天宴之所在,也就是位于梦州城郊的轩辕神殿。”

  旬阁老直言点出轩辕殿,光盛帝却只是扶正头顶的翼扇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朕知道。”他徐徐道:“郁塞山下飞甍连云、雕梁画栋的金銮殿,除了轩辕殿还有何处?但这女童出身泸州,若走失一事属实,自有当地官员负责查办,旬卿此番请朝的用意是?”

  ——“陛下所言极是。”

  未等旬阁老回话,刑部尚书齐民上前一步,拱手道:“不过一则黄口妄言,何需劳顿陛下与众臣在朝堂上合议?”

  齐民话音刚落,金部尚书霍擎侧目而视:“老臣听闻齐尚书前些日子在辽西操持运粮事宜,昨夜才赶回梦州,这信上的内容,您又是从何得知的?”

  齐民一时语塞。

  虽说崔兰星的信半月前就已在辽西数城散遍,他得知此事后也即刻快马加鞭赶回梦州,欲与苏牧商议对策,但两日来,他未曾收到苏牧半封回信,因而不敢妄动,眼下此信已在辽西数城掀起风波,岭南、岭北亦有起事的苗头,此事若叫圣上知晓,只会加重他对轩辕宴所行之事的猜忌,恐生祸患。

  齐民回身望向几名旧部,想行眼色叫他们帮衬几句,却见那几人将头埋得老低,丝毫不敢与他对视,心上登时一沉。

  惶乱之际,三司使上前一步,款款道:“齐尚书想必是在辽西读到了此信。”

  “辽西?”光盛帝撑着椅背直起身,“此信是如何传到辽西的?”

  “微臣不知。”三司使道:“但自昨日起,微臣便收到辽西、岭南、岭北多处城县的急报,称有人在城中散信,且信中所言已激起民怨,不少百姓聚讼于县衙,击鼓鸣冤,乞有司彻查童稚失踪之案,更有甚者罢业游市、当街呼号,斥轩辕宴以垂髫为贡,视人命如草芥,以充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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