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105)

  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音韵里却满是得意,举着药瓶邀功似地在他眼前晃悠。

  “偷来的?”

  梁有依打开药瓶闻嗅片刻,是紫草混合白芷的香气,应是与影辛给的解药不相冲,他不想扫她的兴,便将药瓶和右手一并交给她,轻声道:“你帮我涂。”

  曲臻眨了眨眼,面上浮起两抹绯晕。

  他们方才虽靠得很近,还做了那种事,但那些都是梁有依主动的,眼下他将主导权交给她,她却脸红心跳,不争气地紧张起来。

  只是,如此难得的机会,她又怎能轻易放过?

  曲臻稳住微微发抖的手,将药瓶搁在一旁,小心解开他手上的布帛。

  内层棉布上沾着的淤血发黑,但揭开后,刀口附近的血迹却是深红色的。

  确认毒性没有蔓延后,曲臻心安了不少,但他手上的伤却比她预想得要严重许多。

  那箭镞准是十字型的,因此不只掌心,他指腹上也有数道刮痕,且嵌肤之深险些伤及筋骨,叫她眉心忍不住蹙起,指尖碰触到伤口时,心上也跟着一揪一揪地痛。

  “你为何不用剑去斩,”她悻悻问:“而是非要用手去抓?”

  “我也没想那么多。”

  他看着她弯起了眼角,“如今看来,还好这箭伤的是我,不是许公子。”

  “你又说胡话!”

  曲臻一时气恼,没控制好力道,蘸着药膏的指尖戳进了梁有依掌心的伤口,但那只手却纹丝未动,仿佛全无知觉,倒是曲臻自己被吓得心慌意乱,攥着梁有依的手忿忿道:“伤的如何不能是他?管他三支箭还是三十支,只要伤的不是你,射在谁身上都一样!”

  她像头护食的猫,抽着鼻子眸泛凶光的模样好生可人,却也叫梁有依愈发不安。

  赵七顺射出的那一箭,若他反应及时,定不会伤及自身,但当时他刚策马行至许凌笙身侧,瞧见他正俯身与身旁侍从交谈,说天色渐凉,要他寻一条厚实的毡毯给白秋芙送去。

  说这些时,许凌笙眼中的温惬叫他艳慕,也叫他扪心自问,若有朝一日自己与曲臻天各一方,他又能否在天寒时,及时为她披上那一条毡毯。

  因而,箭矢射落的那刻,他分了神。

  而今夜兴许是个良机,能容他将心底的疑惑问个清楚。

  紫竹堂南厢,梁有依看着曲臻专注为自己涂药的模样,徐徐开口,唤起她的名字。

  “曲臻,其实,近日有件事,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见梁有依沉下声量,曲臻抬头看向他,“你说。”

  “你方才也说过,此番是你及笄以来第一次出远门,若从鹿岭算起,那我便是你遇到的第一个年齿相若的男子。”

  四目相对时,曲臻从梁有依眼中瞧见一抹罕见的怅然,叫她不由得有些心慌,停下手上的动作,专心听他说话。

  “这些日子你扮作许凌笙尚未过门的夫人,从泸州到梦州,也算与他朝夕相处过了,我知道你心中自有一片天地,不求钟鸣鼎食,也无意嫁入朱门绣户,但我也听闻许凌笙待你极好,这两日观察下来,也瞧得出他是个对你嘘寒问暖、能护你一世周全的柔肠之人,所以我想问......”

  梁有依抬头迎上曲臻的目光,轻声道:

  “若抛却先来后到,也无关同行之谊、救命之恩,你还会选择我吗?”

  曲臻一口气本在胸口提着,直到梁有依讲完,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唇角漾起一抹笑容,而后垂下目光,拾起布帛圈圈绕上他的手掌,笑着问他道:“所以你是觉得,我择婿的标准,是看对方能否对我嘘寒问暖,护我一世周全?”

  “当然不是。”梁有依忙道:“你爱书,可我读过的书加起来都不足十本......”

  “这都不重要。”

  曲臻打断他,语调轻缓:“有依,前些日子在许府,有一日我路过茶堂,听到许凌笙与许冠堂正在闲叙,许冠堂问他为何对我生情,说我看起来轻佻不驯,不像个能恪守妇道的贤妻,许凌笙却说,他看上的正是我这一点,他说世间女子千娇百媚,不过是样式各异的瓷瓶,看着赏心,内里却空乏无趣,而我却敢于对他说不,他说,男子的豪情直率加上女子的花容月貌,这才是他苦寻已久的良配......”

  曲臻自嘲一笑,“所以你瞧见了吗?这世道中的男子与女子,其实从无‘门当户对’之说,那些身居高位的男子一早便在心间刻好了一个模子,贤妻也好,悍妇也罢,倘若遇见一个能塞进模子的女子,便是天作之合、相见恨晚,但他们却从来无意放下成见,剥开皮囊,耐心地去了解,身旁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而你,却不同。”

  曲臻将布帛两端轻轻系成一个结,柔声道:“你会去读我写的书,会耐心听我说完每一句话,其实我最常听到、也最厌恶的一句话便是——你不过是一介女子,但这样的话,你却从未对我说过,在我决意赴险时,你没有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横加阻拦,而是选择陪我一起,你没说要护我周全,而是给了我玉玲珑,教我如何护好自己......

  “这些事,不论杜连城还是许凌笙,迄今为止我遇到的所有人里头,也都只有你一个人,能够做到。”

  夜风将院落里的桂花浮香淡淡吹过,曲臻在布帛末端打上那个结时,梁有依心里的结也跟着解开了。

  若果真如此,他想,那他无疑便是天底下与她最相合的人。

  遇见曲臻前,影一只是一柄无情的刀,她是他窥见自己与世间的一面明镜,亦是她的丰沛、热烈,教他明白情为何物。

  因而这天底下,也定然不会有第二个如他这般渴望走近她、了解她的男子。

  他盯着手掌上层叠缠绕的布帛,释然一笑,“若是如此,曲小姐怕是要失望了。”

  梁有依说着从榻边桌底摸出一根三寸长的窄细纸筒,转身交到曲臻手里,“曲小姐既是梁某钟爱之人,明日若仍要赴宴,梁某还是会竭力护你周全,这个,你收好。”

  曲臻翻

  来覆去摆弄着手中的纸筒,疑声道:“这是......火药?”

  “是火信,特意从梦州带来的,明后两日你若在轩辕殿内遇险,就找根蜡烛点燃这支火信,若是寻到了那些孩子,需要我带人入殿,也要点燃它,届时无论我在哪儿,都会赶来护你,所以......”梁有依微微眯起双眼,“梁某也不过是一介俗人,纵然知道曲小姐才略无双,有以一敌百的本事,也仍旧放心不下你孤身犯险。”

  “梁掌门费心了。”

  曲臻笑着收起火信,末了又扬声道:“那我便不明白了,梁掌门既已备好了这火信,若今日我不来,你是要托影四将它交于我吗?”

  “若你不来,我也会去寻你的。”

  梁有依意味深长看向她,“你忘了,今日可是十四,是我们约好了要见面的日子。”

  “我没忘。”曲臻弯起眼角,坏笑着道:“所以今晚,我要睡在这儿。”

  梁有依怔住片刻,凛然回绝:“不行,你得回去。”

  他毒伤未愈,可一见到她便气血上涌,内力不紊,明天便是入殿的日子,虽说他可借着伤病的由头留在车上小憩,但今时不同往日,放在泸州、七襄,与她同处一室时他尚能放平心、沉住气,但今夜他却有种直觉,觉得自己会把持不住。

  曲臻却一副铁了心要留下的模样。

  “这么晚了,影四想必也不在附近,我回去准会遭人察觉。”

  她说着解下外褂,掀开被子将自己裹实了。

  “你当真留在这儿?”梁有依惶恐道。

  曲臻头也不抬地道:“那是自然,我来时特地卸去了妆容,连换洗的衣裳都带好了,今夜我就是要留在这儿,明早再回去。”

  她今夜执意前来,除了要说的话,亦有要做的事。

  退缩只是一时,当着他的面哭了一通后她才明白,自己真正忧切的不过是他失了生欲,如今日这般徒手去接箭,将性命悬于刀尖。

  梦州雨夜,她在城郊寻到满身是血的他,只觉天昏地暗,心如死灰,回程时还险些从马背上跌下,那般惊慌无措她此生再不想经历。

  想到这儿,她一把拉过他腰间的革带,探身要去解那身金袍。

  梁有依一把扣住她的手,“你要做何?”

  “我要看看你肋下的伤。”曲臻理直气壮道:“我都好久没看过了。”

  梁有依一个泄力,外头的玄袍便被曲臻扯了开,内里的素绢中单紧接着也被她掀了。

  他索性不再挣扎,挺身定在原地,闭目冥想,想撇开那些污秽的念头,但转念一想,随身带着《绣榻野史》可是曲臻,她如此胡来,莫不是有意而为?

  于是梁有依沉住气,睁开眼,郑重发问:

  “曲臻,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第84章 黎明她要给他难忘的一夜。

  孤灯长夜,四下静寂时,偶尔听得到中庭戏台传来的唱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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