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本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南斯特,一边享受贵宾的待遇,一边静候我打败伊瓦尔王光荣凯旋——但你没有这么做,而是趁机集结雇佣军,意图将我的城池收入囊中。”希瑟说,“德西莫斯,你与阿利斯特其实并无不同,你们都自私、恶毒又愚蠢,没有任何道德心和荣誉感可言。只不过他大权在握,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卑劣本性,而你从小流落海外,不得不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才暂时收敛了自己……一旦你登上王座,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很快你就会变成第二个阿利斯特。”
不光是背叛了自己提出的盟约,就连他右耳的伤口都证明了这一点——割下他耳朵的并非埃达城的士兵,而是他用真金白银雇来的那些人。在自己的坐骑被流矢命中后,他命令雇佣兵的首领把自己的马让给他,因为他用金子买下了他们的“贱命”,为自己这样“高贵的王室血脉”牺牲,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义务”。
“我不会的,凯洛公爵……求求你相信我,我发誓……”他沉重地喘着气,“而且你不可能找人假扮我,我在亚宁有着身份尊贵的盟友,他的人会把我的消息传回亚宁,然后王都那边也会……”
“萨尔瓦托雷总督,没错吧?”希瑟微笑着打断了他,“联系他确实花费了我一点时间,这也是我没有急着见你的原因。”
不出意料,这位亚宁总督在信上展现出了非凡的热情,不过比起无药可救的德西莫斯,他更在意南斯特的下一任领主对亚宁是否友好——这不奇怪,萨尔瓦托雷和法比亚王室毫无关系,只是一个纯粹的投机者。亚宁总督并不是一个世袭的职位,想要得到长老们的支持,他就必须在任职期间做出点业绩,资助费昆达斯未来的国王登基不过是他众多的政治投资之一。
“这位总督大人已经答应会在这件事情上协助我,他在费昆达斯的所有线人都会为我服务,而你在王都的那些盟友,他也悉数告知了我。”德西莫斯流落海外时还很年幼,哪怕是从前见过他的人,也认不出现在的他了,而瑟洛里恩能完美地模仿出他的笔迹,就连一直为他处理书信事务的皮耶特罗都无法辨识真假。
说罢,希瑟拔出长剑,剑锋反射出的冷光在德西莫斯的脸上一闪而过。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他下意识地后退,动作缓慢而吃力,仿佛正在趟过一片看不见的泥沼,“我是德西莫斯·法比亚!父王的第十子,费昆达斯未来的——”
他最终没能说完,剩余的话语只能和滚烫的鲜血一同沿着穿透咽喉的剑身流淌而下。
收剑回鞘后,希瑟唤来卫兵,嘱咐他们将德西莫斯的尸体拖出去焚烧,骨灰随便撒在埃达城外的某个荒郊野岭即可。
接着,她难得去了一趟公共浴池,洗掉身上的血腥气。
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希瑟决定先去书房处理一些工作,却意外地在走廊上撞见了鬼鬼祟祟的胡尼。
如果是别人,希瑟也许会怀疑对方在暗中图谋不轨,但如果是胡尼……咳,这可能只是他独特的个人风格。
果不其然,在见到她之后,胡尼看起来格外激动,好似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尽管整条走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显然对自己可疑的表现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公爵大人。”他神神秘秘地说道,“信使又送来了有着欧根家族印章的信件……请放心,我很谨慎地绕开了藏书馆,确保亲王殿下没有发现这件事。”
希瑟本来觉得没什么,可被他这么一搞,莫名产生了一种心虚的感觉。
“还是和以前一样烧掉吗?”
她沉思了片刻:“不,直接给我吧。”
走进书房后,希瑟点燃蜡烛,就着烛光拆开了信件。信上的内容和她预想中大差不差,先是寻常的问候,想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回信,然后讲述了他作为骑士在路上的见闻,大部分都是简略的几句话,只重点描写了一件事。
“某天晚上,我没能找到落脚的城镇,幸好晚上没有下雨,我临时搭了一个帐篷,露宿野外,结果半夜遭到了强盗的偷袭,最后虽然顺利击退了他们,却受了不轻的伤。
第二天,大腿上的伤口不出意外地发炎了,我强忍疼痛骑上了穆宁,很久才找到一个小镇。当地医师给我挤了脓血,剧烈的疼痛使我眼前发白,直到他为我包扎好伤口,疼痛的余韵仍未散去……可随后我又想到,对我而言艰难无比的一天,或许就是毒龙劫发生后你所度过的每一天。 ”
希瑟顿了一下。
“对不起,希③,那时我年轻且不知世事,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么伤人的话……我并不期待你能原谅我,但我有义务表达自己的歉意。现在的我也不比当年更好,但至少目睹了真实的世界,知道它并不像我年少时想象的那样浪漫而美丽,知道命运当时将多么沉重的负担压在了你的肩头。
很抱歉说了那么多伤感的话。距离你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你的婚后生活是否顺利?我与瑟洛里恩殿下并无深交,但他似乎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应该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
明年你会来王都吗?如果答案是'不'的话,盛夏结束后,我也许会去一趟北境,希望亲王殿下不会介意一位老朋友的拜访。
——你忠诚的塞德里茨”
读完信后,她感到很……平静。
这其实让她有些意外——无论好或不好,她以为自己多少会有点反应。
希瑟轻轻叹了口气,打算将信纸放回信封,却发现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倒出来之后,才发现是一朵矢车菊。她曾在欧根家族的庄园附近见到过,虽然只是野花,但她一直很喜欢。
可能是为了延缓它的枯萎,矢车菊事先做过一些干燥处理,但北境的气候要比南方干冷得多,花瓣进一步脱水,变得干涩而脆弱,如今大多已经碎成了粉末。
……
就像她和塞德里茨一样。
第62章
早晨下了一场小雪, 细密的雪粒浮动在半空中,仿佛黎明尚未散去的薄雾。
瑟洛里恩一如既往带着特纳出来散步,小狗的脚印在白雪铺就的地毯上一路延伸,直到一棵白桦树下,但它并不像其他狗一样热衷于抬腿留下标记,只是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粗糙的树皮,仿佛陶醉于树木散发出的清香。
“哈,如果狗可以喝酒的话,酸桦酒一定是你的最爱。”瑟洛里恩摸了摸它的脑袋,“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吧。”
小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可怜至极……幸亏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如果在这里的是希瑟,肯定就上当了。
他牵着特纳返回卧室,刚才还精力充沛不肯回来的小狗被城堡东翼的热气一蒸,瞬间困倦起来,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回到毕特的窝里打盹——是的,特纳有自己的小窝,但它总是喜欢和毕特挤在一起睡,惹得毕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踢了它一脚。
过了一会儿,希瑟也结束晨间锻炼回到了房间。
“雪已经停了。”她说, “今天的行程应该不用推迟。”
“那就好。”瑟洛里恩松了口气。
稍作休整之后,他们便骑上马前往铁森林——按照预定的计划,他们需要补全早先遗失的紫晶虫记录,并带回活体样本方便进一步研究。
路上,希瑟忽然问道:“瑟里, 你对千星城了解多少?”
“不算多也不算少。”瑟洛里恩回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蕾贝卡几天前来到我的书房,说她想要去千星城深造,毕业后作为真正的学士回来为凯洛家族效力,请求我为她写一封推荐信。”
“原来是这样……可惜了,千星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怎么说?”
“千星城的前身是一座修道院,后来虽然扩建为了学城,但保留了许多旧时的规定。修女的课程与修士截然不同,以纺织、刺绣、烹饪为主,有时会兼修音乐,医药方面只需要懂得简单的护理知识。毕业后也无法获得学士之位,只能被称作'高等修女'……何况,哪怕不考虑男女课程的差异,光是平民与贵族的问题也足够令人头痛了。”
希瑟不禁面露迟疑之色:“我以为千星城会更注重……学术成果?”
“理论上是这样,可惜任何东西一旦沾上了权力都会变味。”瑟洛里恩耸了耸肩,“先不说御前会议的历代王室顾问都是由千星城的学士会议推举出来的,许多家族都会将非继承人的子嗣送入千星城,以便他们日后在教会中成为更高级的神职人员,例如牧正或枢机主教——有时甚至是大主教。所以成为学士虽然需要放弃姓氏,但在学城内部,贵族和平民依然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派别。”
“你是说蕾贝卡在千星城可能会遭受欺辱?”
“没有到'欺辱'这么严重,但受到歧视基本是不可避免的。”他回答,“当然了,普通人倒是可以选择避开争端,但我想蕾贝卡并不是为了虚度光阴才去千星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