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出门的必经之路。
张晓兰斜跷着二郎腿,朝着这边看过来,程璐转身回卡座沙发坐下来。
男人把饮料杯推了到她面前。
“阿姨安排的相亲,可能没有跟你打招呼,令你反感了。我看得出你很迁就人,其实像你这种性格的女孩子,一个人在大城市很难生存的。
“你谈过朋友吗?那个,阿姨说你没谈过,我想确认一下。我喜欢纯洁一点的,没有谈过最好。”
程璐捏着手机,盯着面前的饮料杯,思索着怎么从张晓兰眼皮底下溜。
对面的男人仍在“滔滔不绝”。
“你别误会,我只是不希望有些前任什么的……”
“关你什么事?”程璐嘀咕了句,对方可能没听清,继续跟她“商量”着。
“阿姨……就是你妈妈说彩礼要二十八万,然后算上婚房……我觉得没什么……”男人巴拉巴拉地解释,“算下来我要付出六十多万了,虽然我不差钱,也想找……”
程璐没心思听他讲什么。
想着要不要硬气点直接从张晓兰身边跑出去。
可她能想象到,也许会被张晓兰揪住头发闹成今晚小县城的笑料。
张晓兰可不是懂分场合的人。春节一家人去超市买东西,因为一点鸡毛小事,都能揪住程杰耳朵在人堆里说家丑。
不敢冒险,程璐只好等这人自己说得烦了先走。
“你不觉得你很不尊重人吗?”
男人的气话和一杯橙汁劈头盖脸下来,程璐顿时懵了。
张晓兰和薛阿姨闻声赶来,将程璐堵在卡座。
“阿姨,您女儿说不想相亲,你们不说好,让我临时请假来,这样很不尊重人吧。”
张晓兰伸手戳着程璐的额头:“你怎么没个大人样,人家怎么了。脾气这么古怪!”
她转头堆笑对男人说:“我家程璐就是脾气古怪,不过也单纯,可能不是熟人,她内向不好意思讲话,她真的好,在家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干,洗衣做饭……”
程璐哆嗦着,抽了桌上的纸巾擦脸和头发。
没听进去几个词。
男人不依不挠:“现在问题是,我感觉我是受了侮辱!”
“快跟人讲对不起!你看看你自己,丢不丢人哦!”张晓兰一边命令,一边掐着程璐的胳膊。程璐强忍眼泪低着头,咬紧牙关,恍若未闻。
薛阿姨拉开张晓兰的手:“张晓兰啊,行了,别生气。这么大孩子,她都懂,你不要这样。”
薛阿姨附在程璐耳边安慰:“你这孩子,不体谅你妈妈的苦心啊。你跟阿姨讲,你顾虑什么,还是你对人家有哪点不如意啊?”
张晓兰脸色难看,好声好气对男人说:“我回去好好讲讲她,我们再找个时间……”
“阿姨,不是这样说,我就要她跟我道个歉!”
程璐胸腔剧烈起伏,想飚脏话,到了喉咙,又忍了下去。
她看了眼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橙汁。
如果张晓兰不在场,她一定要还这人“浇头淋”,还要加两个耳光。
薛阿姨安慰她:“你妈就是嘴硬心软,都是为你好,托我找关系给找个这么好的小伙子,你在外面要是能找个好人结了婚,你妈也不用这么操心对吧。”
程璐不想反驳薛阿姨。
薛阿姨的女儿高中毕业就大了肚子,大学都没去上,张晓兰还警告过程璐可别学她。
听说去年嫁了个二婚男人,张晓兰时常语气里流露着艳羡:“人家找的人真不错,年纪大点有小孩又怎么了,懂疼人,还懂孝敬你薛阿姨,不然你薛阿姨那老公肺癌晚期算半个残废,什么都不能干,你薛阿姨还能跟我们打牌啊,她都没你妈我操劳,人家小孩就是懂事。”
张晓兰跟朋友们人前说笑、同仇敌忾,也知道彼此在背地里拆台,还能友谊长青,这是程璐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程璐明白薛阿姨在乎的是张晓兰,并不是她。
可是对于这样的长辈,她也只能“嗯嗯”两句应和着,处理着粘腻的头发,继续想着脱身之法。
男人还在跟张晓兰要说法,语言上还算克制。
程璐估摸着万一升级骂架,张晓兰也不至于吃亏,最多一拍两散,回去骂她。
穿黄裙子的胖女人乐呵呵地走了过来。
程璐心惊一下。
是晚上在电影院遇见的那个刘阿姨。
刘阿姨满面春风:“这不张晓兰,啊哟,程璐这丫头,我刚还在隔壁电影院送货看到她,你不是跟男朋友看电影,怎么在这呀?啊呀,怎么搞成这样?”
张晓兰一时没听清楚后半句,随口回了刘阿姨:“带她来相亲的。”
刘阿姨凑前去看了眼男人:“咦?这小伙不是刚才那个了?”
程璐心悬了起来。
刘阿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应该没这么快走了。
刘阿姨在程记油漆店隔壁开批发行,多少年前就因为老是找程杰说话,被张晓兰当众骂过,后来虽然“和气生财”,握手言和,可张晓兰背后也说过她不少坏话,估计人家也知道,难得碰着这么个机会,看张晓兰跳脚。
张晓兰似乎明白了刘阿姨的意思,狐疑地看了程璐两眼,又看刘阿姨。
男人比张晓兰反应快了些,听懂了刘阿姨话里的意思。
“薛阿姨,您看看,您介绍的什么人啊,那这个,张阿姨,我们是真没缘分了。道歉也免了,就当我今天倒了个血霉。”男人语无伦次了一段,气愤地走了。
张晓兰一把揪住程璐的头发,气急败坏:“你要是在外面瞎搞,你看我不打死你。”
“妈,我没有,你放手。”程璐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涌出来。
张晓兰现在气头上,挑战她,只怕自己的下场会更惨。
一只手抓住张晓兰的手,程璐似乎闻到阵熟悉的味道,转瞬被她身上的橙汁味压了下去。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男人的运动裤,心脏不受控地乱撞。
“这不,这谁啊?”张晓兰一脸懵地看着林昕彦,“哪来……”
“阿姨,您先消气。放手好吗。” 好听的男声,说是县城的方言。
程璐心底咯噔了一下。
听出是林昕彦的声音。
林昕彦的手掌压住程璐的发根,软声跟张晓兰说:“阿姨,您先放手,我们好好可以吗?”
张晓兰似乎不适应看这么帅的脸,愣了愣神,手劲松开了些,林昕彦帮程璐夺回了头发。
在林昕彦背后,程璐用袖子抹了把脸,将头发理了理。
“你是谁啊,我教育我家小孩,怎么了,你是谁哦?”
“阿姨,您好,我是程璐男朋友,我叫林昕彦。您叫我小林就行。”
程璐感觉林昕彦的手在颤抖。
她抬眼看林昕彦的后脑勺。听他的语气,能想象到他该是温柔地微笑着在面对张晓兰。
程璐想抽回手,林昕彦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将她拉到身侧。
张晓兰脸色变幻莫测,眼神在程璐和林昕彦脸上来回。
程璐:“妈,我们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能一起看电影吗?”刘阿姨适时地抛出了“证据”。
程璐没反驳。
知道就算反驳也是浪费口水。
在这些长辈的认知里,好像男女在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就一定得有些什么关系。
“你,你……”一波接着一波,张晓兰受了不小的惊吓。咖啡店的顾客都隔着点距离看热闹。张晓兰有点懵,倒是薛阿姨帮她:“哎呀,程璐谈朋友是好事啊,气什么,回家说,回家说。”
刘阿姨还在找存在感:“哎哟,我就说嘛。这小孩,阿姨问你,你是怕丑不承认吗?你怎么都没跟你爸妈讲啊……”
“我们家事,你管那么多!管好你自己的儿子,搞大人家女孩肚子……”张晓兰不想示弱,揭刘阿姨家丑。
刘阿姨也不是受欺负的人,要看脸色变了,薛阿姨拉了一把张晓兰:“回家了,一人少讲一两句,和气生财。别给人家看笑话了。”
薛阿姨好说歹说,张晓兰敛了些脾气,甩脸给程璐:“回去。你们两个都跟我回家!”
程璐推了推林昕彦,小声说:“你走吧。”
林昕彦没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跟着气汹汹的长辈,步行几分钟回了家。
经过程记油漆店对面时,张晓兰骂咧几句。
回到家才拿起手机给程杰打了电话:“店里没生意,你关关门回来,出大事了咯!”
林昕彦要脱鞋,程璐拉住他,将那些五颜六色的拖鞋踢到角落。
“不用脱。”
林昕彦笑了笑,还是脱了鞋,她又拉了拉他手:“别穿。”
他点点头,没穿拖鞋,直接踩在地面瓷砖。
“坐!”张晓兰先坐了下来。
客厅不大,方桌上的麻将还没收,散着些烟灰和瓜子壳的碎末,桌角的烟缸里满是烟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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