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汀起初还觉得有些不自在,后来便也习惯了,她开始觉得桑泠玉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他总能找到她感兴趣的话题,总能在她发呆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安静下来,又总能在她烦闷的时候讲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
他的故事总是很多,好像永远都讲不完,说得事物也总是新奇,譬如有些地方有种兔子,特别漂亮,耳朵尖天生生长着两个剔透的小铃铛。
宋晚汀最开始觉得他是在鬼扯,直到某天,他真的送了她一只。月白色的短绒,耳朵尖真的缀着两粒漂亮的剔透似冰雪的铃铛。
桑泠玉说他叫霜绒兔,她跟着念一遍,心中那种怪异的熟悉感便又莫名涌上心头。
她问他是在哪里寻来的,他只说:“从很远的地方寻来的,它的主人一直是你。”
宋晚汀不明所以,又追着问了许久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得到答案。
某天傍晚,两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喝茶,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夕阳将整个园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宋晚汀端着茶盏,忽然问他:“你真的要同我成婚吗?”
桑泠玉不假思索地点头,然后问她为何要这么问。
宋晚汀垂着头,道:“你不会觉得我很无趣吗?万一你所了解的我只是冰山一角,真实的我有很多你无法接受的缺陷呢?”
桑泠玉桃花眼里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晚汀在我眼中,即便是不好,那也是好。”
宋晚汀看着他那双明亮的没有分毫阴影的眼睛,心中那间空洞洞的屋子里又响了一下。
桑泠玉对她当然是极好的,可是,她却总觉得其中隔了些什么,他眼睛里那层朦胧的雾气,会是爱吗?
爱是什么样的?她思索良久,终不得答案。
“你喜欢我什么?”宋晚汀问他。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答案她满意,那——
桑泠玉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眼睛里的笑意在沉没。
“我喜欢,晚汀分明说不出话,却还要硬着头皮夸我的模样,喜欢晚汀对我摆脸色的模样……当然,最喜欢的,是晚汀也喜欢我的样子。”字句从殷红的唇瓣中挤出来,他面上的笑漫不经心,让他的话看起来变得没有那么认真严肃。
宋晚汀沉默片刻,道:“桑泠玉,如果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你呢?”
“无妨,我永远喜欢晚汀便好了。”桑泠玉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话,笑意未改。
*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父母亲亲自挑选的日子,那日宜嫁娶。
嫁妆名册写了厚厚一沓,从家具到布料,从首饰到器皿,一样一样仔细核对。
周嬷嬷每日都往绣楼跑,督促绣娘赶制嫁衣,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整个宋家忙忙碌碌,像一锅沸腾的浓汤。
只有宋晚汀还像往日一样,坐在窗前,抱着霜绒兔,看院子里的树叶叶片一片片往下掉。
“大小姐,该试嫁衣了。”周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叠着大红的锦缎,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牡丹的纹样。
宋晚汀看了嫁衣一眼,安静换上嫁衣。
铜镜中的女子凤冠霞帔,眉目如画,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像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周嬷嬷在一旁夸了许久,说大小姐是也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宋晚汀打量着镜中人,满意地转了一圈,自己也笑了。嫁衣的确好看,红色衬得她皮肤很白,金线在光下闪闪发亮。
她不免也会开始想:我的未婚夫婿瞧见我这副模样,也会觉得好看吗?会更喜欢我一点吗?
宋晚汀想了想桑泠玉看她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总是亮亮的,桃花眼微微挽着,总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这个也界上只有她才值得认真去看。
他应该很喜欢她。
那就很好了。
嫁给他是好事,她也应该更喜欢他一点。
她开始期待起她和桑泠玉的婚礼。
那会是怎样美妙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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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温惊沂:那好像不是很美妙吧?
第68章 良缘
婚礼前一日, 周嬷嬷来给她送莲子羹,她安安静静地将一碗莲子羹都吞下肚后,忽然问道:“嬷嬷, 你说明日太阳会出来吗?明天的天气会好吗?”
莲子羹甜丝丝的, 暖乎乎的, 在胃里温着。
周嬷嬷笑着道:“自然会, 明日可是个黄道吉日。”
宋晚汀点点头,将碗递给周嬷嬷,想到她大婚那日会是个好天气便心情畅快,未来她要和桑泠玉长长久久的, 每日都把日子过成晴天。
可那夜霜绒兔蜷缩在她身边, 她拥着兔子, 却恍然听见雨打窗棂的声音, 她忙起身去看, 推开窗子的一瞬那些雨声却尽数消失了。
再低头看地面, 干干燥燥的,看不出分毫下过雨的痕迹,她心中奇怪, 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她便也安心入眠,全然不知窗外此刻正立着个人。
有人尽心想要满足自己的新娘的心愿,甘愿短暂献祭给欢情鬼些东西,也要让明日是个好天气。
天还没亮透, 宋晚汀便被周嬷嬷从被窝里挖出来梳洗打扮, 等到把嫁衣完整穿上身,天光已经大亮。
周嬷嬷一个劲地在耳边夸赞着她,从发髻夸到脸上恰到好处的胭脂, 再到朱红艳丽的唇,最后再来句天生丽质。
宋晚汀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笑,心中也涌起几分畅快,也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好看。
周嬷嬷最后又拿起梳子为她梳头,口中道:“一梳梳到头,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宋晚汀从镜中瞧见周嬷嬷正在淌眼泪,忽然自己也有些鼻尖发酸。她伸出手,握了握周嬷嬷的手,道:“周嬷嬷,我会时常回来看你的。”
周嬷嬷破涕为笑:“大小姐说什么呢,哪有嫁了人还常往家里跑的。”
宋晚汀也笑,像个未经也事的孩子般笑。她想,桑泠玉若是真的对她好,应当不会拦着她回来看这些真正对她好的人。
外头有人来催促,两人对视一眼,宋晚汀才起身,出门。
宋晚汀听说人们出嫁有个流程叫做哭嫁,原本她想着大喜的日子为何有人会哭,直到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晓,不哭是极难的。
幸福的家养出恋家的鸟,宋晚汀几乎哭成个泪人。直到母亲托着她的身子,啜泣着,在她耳旁低声道:“晚汀,若是去了那处受了委屈,便随时回来,母亲愿意让晚汀做一辈子的大小姐。”
后来被人搀着出门,盖着红盖头,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从脚下看地面一寸寸划过去,瞧着哪双鞋属于她的新婚夫婿。
等上了轿,帘子被放下来,她终于偷偷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瞧见桑泠玉的模样。
那大抵是桑泠玉第一次在她面前穿红色,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衬得更姣美。
宋晚汀一向觉得桑泠玉的模样与寻常男子不大一样,他美到甚至会让人忘却他的性别,而在宋晚汀眼中,一个男子身上若能有上半分女子的特质,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正高高跨坐在马上,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两双澄澈的眼睛撞上,像是两颗心脏在微弱地触碰一下。
宋晚汀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这种紧张一直到跨火盆的时候都未曾停歇,立在火盆前头踟蹰着,迟迟不敢跨出下一步。
直到桑泠玉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身姿轻盈得像是会飘起来的仙人似的,轻飘飘跨过去,落地时甚至感觉不到颠簸。
宋晚汀将脸藏在红盖头下,红盖头又紧紧贴着桑泠玉的胸膛,听见他心跳一声声震颤。
拜堂时,宋晚汀在听见第一声一拜天地时,身子先行低下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桑泠玉说了声:“仙子。”
那是在唤谁?
宋晚汀疑惑。
但很快第二声二拜高堂便传入耳中,她转了个身,提着红绸的手微微一颤,又是一拜。
等到夫妻对拜时,宋晚汀下意识便要拜下去,却不知为何心中忽然闪过一丝迷惘——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与眼前这个人拜堂成亲?
新娘迟迟不曾弓身,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她终于回过神,想要下拜,却倏忽听见桑泠玉低头笑了一声,忽然问她:“晚汀,我能亲你一下吗?”
宋晚汀一愣,。
桑泠玉本就离得不远,大,气息也距离愈来愈近。
红绸漫卷,鼓乐喧天。
众人的起哄声不绝于耳,呼吸和心跳声在嘈杂的声音中不断在耳中心中穿行,她顺从于心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新婚夫婿吻上她的唇。
心脏在跳动,气息在迷乱。
可不知为何,脑海中却闪过陌生的透的长廊中,也曾有人,这般低头,,摩挲颤栗,凌乱呼吸。
她不知是谁,只好将那人的脸强行安上桑泠玉的脸,想着一吻即将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