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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嫁衣
宋晚汀还没看清那道身影的面容, 脚下的地面便忽然分裂下陷,像是水面被一分为二。
她整个人向下追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那只握剑的手在坠落时本能地紧紧攥住。
不知坠落了多久, 耳边忽然传来声音。
有人在说话, 似从远方来,似从水面来。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想要睁开眼睛, 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怎么都睁不开。
“大小姐醒了!快, 快去禀报老爷!”
“热水!再端一盆热水来!”
“大小姐, 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大小姐?”
宋晚汀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顶绣着缠枝的帐子, 月白色的纱帐在透过窗棂的风中轻轻晃动。
屋里站满了人, 有穿青衣的丫鬟,穿褐衣的仆妇,还有个喘着绸衫、面容祥和的老妇人正握着她的手, 眼眶红红的。
“大小姐,你可算醒了!”老妇人声音发颤,“您昏睡了三日,老大爷和夫人都急坏了……”
宋晚汀看着这张慈祥的脸,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叫她大小姐。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上那多缠枝莲纹在风中一摇一晃。
“大小姐?”老妇人唤她, 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您……您还认得老奴吗?”
宋晚汀张了张嘴,想说“不认得”,可那两个字还没有出口,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像有人把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强行塞进了她的脑子里,一股脑堆砌起来,杂乱无章,真假难辨。
她脑海中连续性地闪过无数画面,最开始是一座巨大的宅院,朱门高墙,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一个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正对着一个年轻女子说些什么。后来是一个数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在花园里追蝴蝶,跑着跑着摔倒了,膝盖磕在路面上,渗出血来。再后来那个小姑娘被一个老妇人抱在怀里,老妇人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道:“晚汀乖,晚汀不哭。”
晚汀。
宋晚汀。
是了,她是宋晚汀。
宋家的大小姐。
那些堆砌在脑海中画面忽然间便有了归属,所有解释不清的事一下子豁然开朗。
她是宋晚汀,宋家的大小姐,父亲是宋家家主宋玉安,母亲是京城林家的大小姐林殊禾。她自幼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是整个宋家的掌上明珠。
三日前,她从假山上摔下来,磕到了头,昏睡了整整三日。
“大小姐?”老妇人又唤了一声,声音中的担忧更加浓重。
宋晚汀转过头,看着那张慈祥的脸,这是她的奶娘,姓周,从下把她带到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周嬷嬷。”她开口,声音略带些沙哑。
周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哎,大小姐!”
她转头朝着旁边的丫头喊:“快去禀告老爷夫人,大小姐醒了,大小姐认得人!”
丫鬟提着裙摆跑出去,屋里的人又哭又笑,乱成一团。
宋晚汀安静躺着,心里却空荡荡的。
她的生活理应是很完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在热闹中品出几分寂寥出来,总觉得自己似乎是个局外人。
因为是磕到头,不比旁的地方,光养便将将养了半个月,也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那些似有若无的寂寥渐渐被抛诸脑后。
她记起来的事情愈来愈多,譬如宋家的每一个院子,每一条回廊,甚至是每一个仆人的名字。
她还记得父亲爱喝茶,母亲爱赏花,自己的名字是父亲翻遍了书取出来的。
“汀洲日晚,芳草萋萋。”
十五岁那年及笄礼,母亲亲手为她插上一支碧玉簪,说等再过两年,就可以替她物色一门好亲事了。
她表现出不情愿嫁出去,母亲就会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安逸又平静,像是池塘里的水一样。
她有时候会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的那颗老槐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心中总是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这样的思绪的由来,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渴盼什么。
“大小姐又在发呆了。”周嬷嬷端着茶进来,笑眯眯地将茶盏放在一边,“在想什么呢?”
,说什么也没想。
周嬷嬷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大小姐,您也十七了,夫人那边已经在为您相看人家了,您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宋晚汀端起茶杯的手一顿,问道:“嬷嬷,一定要”
周嬷嬷笑笑,道:“傻孩子,不嫁自然可以,到了想和他共度一生的人,那便勇敢去嫁,整
,她明白周嬷嬷的意思,爹娘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几,千娇百宠着呵护她长大,若是她嫁去旁人家受了委屈,也断然不会落
周嬷嬷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荡开几圈涟漪之后,很快便归于沉寂。
几日后,母亲林氏来寻她,带来一盒新作的桂花糕。
“晚汀,过几日,家中要来客人。”林氏坐在她对面,替她倒了一杯茶,语气轻描淡写。
宋晚汀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谁要来。
“你还记不记得桑家的小公子,小时候你们见过的,名唤桑泠玉,比你略大两岁,那会你总追着人家喊哥哥呢。”
宋晚汀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桑泠玉——这个名字从舌尖滚过的时候,又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不大记得了。”她道。
林氏笑了笑,说没关系,见了面就想起来了。又接着说桑家小公子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游历,前不久才回来,桑夫人想让他来家中坐坐,顺道拜会你父亲。
宋晚汀听着听着便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拜会,这是相看。
爹娘在替她相看人家。
她没有说什么,低着头,嚼着桂花糕,等到嘴里发腻了,才点点头,说好。
三日后,桑泠玉便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整个宋府照得亮堂堂的,宋晚汀换了一身新衣裳,浅碧色的衣裙,周嬷嬷替她梳头时一直夸她好看。
她坐在花园的回廊下,手中捧着一本书,阳光从廊柱投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月洞门那头传来脚步声。
宋晚汀抬头,一个人影从花木掩映的小径走来,一身竹青色的长袍,乌发用玉冠束起,面容精致得不似真人,眉目绮丽,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
阳光落在他身上,肤色白到近乎透明。
廊道狭长,日光洒下,宋晚汀脑海中莫名便闪过一个场景,似乎,也曾经与谁在相同的场景相依偎。
桑泠玉在她面前停下,柔声唤她的名字。
“晚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晚汀”让她感受到极大的陌生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宋晚汀站起身:“桑公子。”
桑泠玉笑起来,桃花眼玩起来,像两道月牙,眼尾那点红意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桑泠玉在宋家用午饭,父亲极为高兴,让人备了一桌好菜,席间一直在和桑泠玉说话,问他在些年在外游历的见闻,越听越觉得满意。
桑泠玉说起北地的学员,南疆的密林,东海上的鲛人歌声。
宋晚汀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好半晌都没有夹下一口菜。
她听得愣神,他的声音仿佛让她心中那间空洞洞的屋子有了些微弱的回响。
饭后,林氏提议让桑泠玉带宋晚汀去花园里走走,两人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
花园中的花被精心呵护,开得极好,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格外鲜妍。
“我很喜欢晚汀,但是很遗憾,晚汀似乎不大记得我了。”桑泠玉忽然说道。
宋晚汀脚步微顿,偏头看向他,他那双眼睛好似天上的大阳一样,时时刻刻点着明亮的光。他说话时带着笑,可那笑意总是浮在表面,像是被刻意画上去的一般。
“不久前,我从假山上摔下来过,之后很多记忆都没有那么真切。”她想了想,还是解释说。
桑泠玉点点头,没有追问。风忽然起,有朵花从枝头被吹落,他一伸手,便落在他掌心。
他笑了笑,将花递给她。
“不记得好啊。”他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道,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这句话实在奇怪,宋晚汀一时间没有听明白,问道:“为何?”
“记得的话,我似乎便没有机会了,哪怕一切都是假的,我也想要有这么一次机会。”桑泠玉的下一句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想要给她解惑的意思,自顾自说完,便止住话头。
桑泠玉后来时常来宋家,常给她带些时兴的小玩意,他向她展示全部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