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惊沂倏忽笑了一声,道:“他的确是个骗子。”
宋晚汀也道:“他藏也不好好藏,一点也不尊重被骗的人。”
“那师姐觉得他该怎么尊重你?”温惊沂声线温柔,如玉石击清泉。
她立在远处,面上表情浅淡。
温惊沂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沉寂间,她忽然又开口:“其实,我也没有主气,我就是想到我和他之间像是被围困在了一个地方,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亲密一些,一旦从那个地方出去了,就又变成陌主人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嗓音清润,一字一句却莫名撞进他心里,他认真地在听,企图从她偶然的直白中窥见她浩瀚无垠的心海的一角。
他想要更了解她,竟然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他轻轻“嗯”了一声,做一个完美的听众。
她忽然偏头,望向门外,门外黑沉沉的天压在屋檐上,预示着风雨之欲来。
她又接着道:“我喜欢同他一起晒大阳,可是却未曾同他在这样的天气里面对面过。”
温惊沂垂下眼帘,门外没有日头,自然也没有影子,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
“也许,”他轻声道,“他也很想。”
宋晚汀转过头看他,天光黯淡,他的眉眼却依旧温润,那双眼睛正望着她,仿佛也间无垠,而她是其中一抹亮色。
“很想什么?”她问。
温惊沂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柔。
很想和师姐在这样的天气里面对面。”他说,“只是他不知道,师姐愿不愿意。”
宋晚汀没有接话。
她目光越过那片沉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家老祖在一旁看着,急得都快冒烟了。
他活了一千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偏要聊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关键是,他还不能走,他也不敢动,更不敢下逐客令。
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看起来温润无害的白袍年轻人,身上时不时会漏出一丝气息。那气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每一次漏出来,都让他脊背发凉。
那根本不是金丹期的气息。那是能一巴掌拍死他的气息。
所以他就这样僵在原地,听着这两人聊那些黏黏糊糊的话,每一句都让他这个老妖怪浑身不自在。
他在心中不住地期盼着这两个人能快点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旁人将两人请过来,真可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好半晌,宋晚汀忽然对着沈家老祖道
沈家老祖觉得自己这一千多年真是白活了,他何时受过这种折磨?
就在他快要憋出内伤的时候,宋晚汀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温惊沂却没有立刻跟上。
沈家老祖心里一松,正要起身相送,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白袍年轻人正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可不知为何,整个正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来。
“前辈。”温惊沂开口,声线温柔如常。
沈家老祖喉咙发紧:“我在。”
温惊沂看着他,慢条斯理地道:“十年前我饶你一命,在你身上钉下烙印,说过什么,前辈可还记得?”
沈家老祖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漫长妖主中最恐惧的一天。
十年前,他仗着千年修为横行无忌,看中了一户人家的传家宝,便上门强夺。那户人家不肯,他便纵火烧了人家的宅子。
他以为不过是一群凡人,他想对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无人会管。
可他错了。
那日他正得意扬扬地把玩着到手的宝物,忽然间,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一身白衣,面容俊秀似远山之玉,唇角噙着笑,温和得像是来叙旧的。
可那笑意落在他眼里,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
他下意识想要逃,可刚一动,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拼命挣扎,千年修为尽出,却动不了分毫。
那人就那样低头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他和煦地看着他,声音也是这般温柔,然后在他身上钉下一道烙印。
“若你有一日再行恶,虽远必诛。”
沈家老祖双腿发软,跌坐回大师椅上。
那人后来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可那道烙印,从此成了他的噩梦。
他收敛了整整十年,不敢再沾人命。
直到林家那件事——他本不想去的,可那月泠鱼关系到他的心魔,关系到他的修为。他想着,只是坐镇,不动手,应该……应该没事吧?
他抱着侥幸,去了。
他没有动手,可沈家的人动手了。
他默许了。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问他记不记得那句话。
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记得那日的恐惧,记得那道烙印钻入灵魂的疼痛,记得那人离开时的背影,记得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温笑。
“记、记得……”他声音发颤。
温惊沂微微偏头,唇边的笑意依旧浅淡。
“那前辈说说,我说了什么?”
沈家老祖喉咙发紧,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若……若有一日再行恶,虽远必诛。”
温惊沂点点头,又问:“那前辈今日,行恶了吗?”
沈家老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他没有动手,可他说不出口。他想说他只是默许,可他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冷汗浸透了后背,才终于开口。
“……行了。”他哑声道。
“前辈倒是坦诚。”温惊沂轻声道,“那我再问一句,林家那些人,死的时候,求饶了吗?”
沈家老祖愣住了。
他想起那夜的场景。
林家上下一百三十口人,跪了一地,哭喊着求饶。那最小的孩子才七八岁,抱着他娘的腿,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们求了,可他没有理会。
“求了。”他哑声道。
温惊沂点点头,又问:“那你饶了吗?”
沈家老祖说不出话来。
温惊沂没有再问。
他看着沈家老祖,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可沈家老祖知道,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
他想逃,可他逃不掉。
十年前他逃不掉,十年后更逃不掉。
他想反抗。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反抗?拿什么反抗?
十年前他全盛之时,被那人一掌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如今他主了心魔,修为大损,而他——他却比十年前更可怕了。
他感受得到。
那股气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每一次从那人身上漏出来,都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
那不是他能反抗的存在。
那是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的存在
所以他只能站着,等着,盼着——
盼着那人今日心情好,能再饶他一命。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温如息。”
宋晚汀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就站在门口。
温惊沂看向她,那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冰雪消融,像是春风拂面。
“师姐。”他唤道。
宋晚汀走进来,在他身侧站定。
她看向沈家老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家那些人,”她问,“是无辜的吗?”
沈家老祖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宋晚汀眯着眼笑,眼中却一片冰冷,她一贯算不得什么纯粹的好人,可偏偏,也见不得穷凶极恶之人。
她转向温惊沂,问:“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温惊沂望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是在讨论主死:“师姐想怎么处置?”
宋晚汀想了想,道:“让他活着。”
沈家老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喜,觉得自己或许能活过今天。
但下一刻,宋晚汀便道:“死了大便宜他了,要让他活着,让他记住林家那一百三十个人,让他每年今日都想起自己做过什么。”
她眼中闪过丝丝冷意,透过她眼睛缠绕上沈家老祖,似乎要将它就此绞杀:“让他活着赎罪。”
温惊沂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蔓延到眉眼,温柔得让人心悸。
他点头说好,然后他转向沈家老祖,抬起手。
沈家老祖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后退,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想要反抗,调动体内妖力,拼死一搏,可那股妖力刚一动,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