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微光从温惊沂指尖亮起,然后钻入他的身体。
那道烙印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剧痛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撕咬,又像是有人用钝刀一寸一寸割他的魂魄。
他想要叫,却叫不出声,想挣扎,却动不了分毫,只能主主受着。
此痛,比他一千多年承受过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痛。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道烙印钻入身体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只是疼了一下,之后便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开始,这才是真正的烙印。
温惊沂收回手,看着他瘫在大师椅上抽搐的样子,唇边的笑意依旧浅淡。
“这是林家一百三十条人命的利息。”他轻声道,“往后每一天,每日这一瞬,你都会再经历一次,直到你死。”
沈家老祖瘫在椅子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温惊沂没有再看他,他转向宋晚汀,伸出手:“师姐,走吧。”
宋晚汀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却没有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转身向门外走去。
沈家老祖瘫在大师椅上,望着那两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十年前犯下的错,终于在十年后一并付出了代价,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十年前那一日,温煦如春的玉面仙君和尘絮飞扬的残垣,以及没入他体内的剑尖。
他当然不会认为沈家做的事只用他一个人付出代价就好了,他知道,真正属于沈家的代价还在后面。
更甚至于,整个月泠城的天都将大变,这场迟迟落不下的雨,总要落下。
“去,唤家主来。”他本就苍老的声线,此刻已经了无活力,仿似冬天枯死的草。
——————————
作者有话说:
艰难走剧情中……
第51章 超度
白昼阴阴, 云天雾海,宋晚汀从沈家出来时,抬头望去, 眼见着黑云压顶, 心头愈发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刻意等待身后的温如息, 他也不紧不慢地, 跟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船只依旧停在原地,船上三三两两奴仆时不时冲着大门张望着,看两人何时返程,宁静的水面时不时被风吹出道道褶皱, 船只底部被水面吞进去些又吐出来。
宋晚汀先一步上了船, 返程的时候刻意坐在距离温如息较远的地方, 偏头望着平阔的水面出神。
有些人披着别人的身份, 却根本没有想过要好好藏好真实身份, 总是似有若无地暴露出些什么, 叫人不断猜疑又没法真正确定下来。
但眼下,宋晚汀已经可以确定他便是温惊沂,倒没有什么很特别确凿的证据, 只是她毕竟同温惊沂曾经走得那般近,甚至还能勉强算是半个枕边人,而他又没有很刻意地去藏,甚至有时还会故意露出马脚,这若是她还猜不出来, 那便就是块木头了。
只是她有些不能明白, 他既然打定主意要用温如息的身份跟着她,又为什么不好好藏,非要让她瞧出来, 以他的能力,想要藏好一个身份,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今她知晓他是谁了,方才在沈家的时候还不觉得,眼下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于是她索性不搭理他。
她一个人安静看了会水面,没多久便瞧见水面出现了一大片朦胧的雾,而船只的速度在见到雾气的时候没有分毫要放缓的意思,几乎是一头便扎进了雾气中。
宋晚汀觉得有些不对,偏头看向温惊沂,却直直撞上他定定的视线。
他似乎已经这样看了她许久,在她偏过头来的时候也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定定地望着她,面上泛起了一个温和的笑。
他没有望向水面一眼,只望着她,没有开口,好似没有注意到那些雾气。
宋晚汀轻轻吐出一口气,泛着凉意的手如她那双眼睑一般半垂着,又看了眼愈发浓重的雾气,道:“你没有瞧见吗,船只进入了一片雾气中,好生奇怪。”
温惊沂面上表情没有分毫变化,只是漆黑的瞳孔略微转动一下,仅仅于笼罩在雾气中的水面上聚焦了一瞬,很快便又不动声色地移回她身上:“哪里奇怪?”
宋晚汀道:“扩大的水面上只有我们这一只船,方才来的时候又未曾见过这层雾。”
温惊沂略微抬起下巴,将手撑在桌面上,抵着下颌,声音温润似玉:“若是没有这场雾,晚汀准备何时搭理我呢?”
他对于雾气怎么来的以及怎么为什么来没有分毫的好奇,只认真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宋晚汀仔细想了一下,忽然觉得无所谓了,他都不着急,那她着急什么,于是她一下子放松起来,竟然能顺着他的脑回路往下去想他的问题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船只彻底进入雾气,她想好答案:“可能永远也不会搭理你了。”
话落,她便见那雾气渐渐散去,再次露出阴云密布的天空和涟漪阵阵的水面,不远处有几只船只慢慢悠悠地荡,仿似方才那场雾气只是她的一场梦。
这时她又望向温惊沂,忽然发觉他面上又出现了那层白绸,绸带最后那一截被他含在唇瓣,他动作慢慢悠悠的,不似在含绸带,倒让她想起他含弄她唇舌时的场面。
好在他又不紧不慢地将绸带拽出来,面上泛着笑,声音含着清透的愉悦:“那还要多谢这场雾了。”
他距离她不算远也不算近,却能让她清楚地瞧见,他脸上那层朦胧的柔光。
他的五官似乎比之方才略有更改,宋晚汀待要细看,便又听他道:“这是月泠城超度亡魂时会有的雾气。”
宋晚汀道:“为什么会有雾气?”
温惊沂道:“身负鲛人血脉的人若是被超度,便会出现雾气,传说是鲛人来接孩子归家。”
宋晚汀闻言又向水面望去,妄图能瞧见鲛人,却什么也没有瞧见,她便又道:“鲛人真的还存在吗?”
温惊沂道:“存在,也不存在。”
宋晚汀不明所以:“何意?”
温惊沂这次却没有再回答,只道:“晚汀冷不冷?”
宋晚汀还想在问什么,但知晓他不愿意再说便没开口,被他这么一问,还真的觉得有几分凉意,于是点点头,道:“冷。”
温惊沂随手拿出一张符箓捏在指尖,抬头看她,道:“那我可以离晚汀近一些吗?”
宋晚汀心中觉得无语,问问问,问就是不行。
一般,仿佛只是客套一句,没管她的意思,起身走近了些,将生热符递给她,很快她便觉百骸,浑身都暖洋洋起来。
人一旦暖起来,
她没再纠结方才的问题,望着手中的生热符,抬起头道:“温如息,?”
即便知晓他是温惊沂,但毕竟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她仍旧唤他温如息。
温箓,她顿了顿,才道:“因为想更强些。”
因为想在面对真正的危险时,再多几分活下来的希望,再多些旁人不知道的底牌。
温惊沂点点头,笑从眼睛中溢出来些,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他不知道从何处抓来一张空白的符箓,道:“晚汀想绘一张什么样的符箓?”
宋晚汀想了想,道:“能超度的符箓。”
温惊沂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答案,思考了一瞬,道:“你想要为谁超度?”
宋晚汀道:“为没有人为之超度的人而超度。”
阿婆和阿兄便没有人超度,林家满门也许也无人超度,还有冬天路边冻死的乞丐……
温惊沂道:“那你觉得超度在你心中应当是什么样子的?”
宋晚汀想了想,道:“万木抽芽。”
她觉得是复苏和新生。
温惊沂不置可否,将笔递给她,道:“画上去,若是有效,你便与天地有缘,可以绘制符箓。”
宋晚汀伸手接过笔,三两笔勾画出一颗从地底探出头的小草,看了它半晌,愈发满意,遂搁笔。
在搁笔的瞬间,风将桌上的符箓吹起来,分明无火,符箓却在空中自燃,烟尘散向水面,水面上又升起一团雾气,只是这次雾气并无方才浓郁,范围也很小,就像是天上一团小小的云落在水面上一般。
宋晚汀望着水面那团雾气,忽而听见几声水面被拍打的声音,却又瞧不清楚雾团中究竟是什么在拍打水面。
“你听见了吗?是鱼吗?”宋晚汀慌忙问温惊沂。
温惊沂安静听了会,最后道:“我听不见。”
可在宋晚汀耳中,那拍打水面的声音却愈加急切,仿佛在催促着她赶快去瞧瞧。
她叫温惊沂再听听,温惊沂却依旧摇头,说听不见,她便不再问,凭着第六感旋身去水面,伸手一抓——
很轻松便抓上来一尾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