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惊沂沉默了一瞬,他伸出手,轻轻将她别过去的脸扳回来。
她眼眶红红的,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湿意。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而温柔。
“晚汀,”他一字一句,“你想让我走吗?”
宋晚汀被他问住了,想让他走吗?
她应该想的。
把他关在这里不过是她的一己私欲,她明知这样不对,明知他该回到他的琼月境,该做他光风霁月的碎玉仙君。
可是可是。
她终究是个人。
她会不舍,她会贪恋。
她一想到他走了,瑶光榭又会变得空荡荡的,晒太阳的时候没人给她靠着,夜里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温热的呼吸,再也不会有人在她梦魇后拥住她……
她就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地方在细细密密地疼。
温惊沂安静地望着她,看着她明明已经溃不成军却还要强撑着别过头的模样。
他见过很多人的眼泪。那些年游历四方时遇见的、形形色色的芸芸众生。
可没有一个人的眼泪,像她这样让他心口发疼。
她连哭,都是静悄悄的。
像是怕被人发现,怕被人怜悯,怕被人看见之后,就又多了一个可以离开她的理由。
“晚汀。”他唤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宋晚汀没有应,也没有回头。
温惊沂也不急,起身望她,环抱住她,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她的脊背,俯身吻她的发顶。
他轻柔地安抚她,仿佛将她当做他的至宝一样,将那些喜欢和欢喜都从一下下的安抚灌进她心中,慢慢软化她。
“晚汀,”温惊沂又唤了一声,这一次,他稍稍用力,将她拥得更紧些,“你还没有回答我。”
宋晚汀的睫毛颤了颤。
“你想让我走吗?”
这个问题又来了。
她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想。
她应该想。
她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阿婆可以失去,哥哥可以失去,那个叫作“家”的东西可以失去,甚至连自己的灵根都差点被人生生挖走。
她什么都失去过。
所以她也什么都敢失去。
可是。
可是。
可是世上总有太多可是。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温惊沂看着她。
她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
她说不知道。
这已经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可是,不够。
温惊沂微微闭眼,她应该要勇于说出自己的想法,要正视自己的欲望。
“晚汀,”他说,“你知道的。”
宋晚汀猛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清太亮,像是山间的月,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藏着的、连自己都不敢认的东西。
她忽然有些慌,想要别开头,却被他轻轻托住了下巴。
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看着我。”
宋晚汀愣愣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柔和的脸和那双清润如水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那个眼眶红红的自己。
“晚汀,你真的想我走吗?”他又问了一遍,刨根问底,一定要得到一个他满意的答案。
宋晚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忮忌了温惊沂许久,终于两人彻底走近,那些忮忌慢慢变了质,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惊沂。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把所有的渴望都压下去,习惯了把所有的不舍都藏起来,习惯了告诉自己什么都无所谓。
只有这样,失去的时候才不会疼。
她不敢说在乎。
虽然她一次次说着喜欢,可是心里的喜欢她却从来不敢说。
嘴巴上的喜欢是说给对方的,只有心里的喜欢才是说给自己的,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现在,她在他面前,那些压下去的东西翻涌上来,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无处可藏。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惊沂,我讨厌你。”她开口,一字一句,可分明眼眶通红着,声音颤抖着。
温惊沂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讨厌我什么?”他问她。
“讨厌你的光风霁月,讨厌你被人众星捧月,讨厌你过人的天赋……”
太多了,她一时间说不完。
可是,讨厌的话说出来,却像是夸奖。
温惊沂的目光清泠,认真望着她,也认真道:“宋晚汀,那我也讨厌你。”
宋晚汀同样问她:“你讨厌我什么?”
“我讨厌晚汀明明受了那么多苦,却还能活成现在的模样。还能笑,还能闹,还能为了几口好吃的眼睛发亮,还能如此鲜活,甚至还能在旁人面前的维护我。
“我讨厌你那样热烈,那样明媚,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讨厌你不能被私藏。”
温惊沂弯弯唇角,吻她的眼睛。
宋晚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街角,看着别人的娘亲牵着别人的孩子从面前走过。
那时候她想,她的娘亲应该也是这样的吧,温和柔婉,会牵着她的手,给她买糖葫芦吃。
可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贫瘠的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配拥有。
可是原来她也有值得人在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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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愿能以后 捉紧你的手。”
今天是感性小汀
第45章 双生
怜青宗迎来了一位贵客, 据说来自四大家族之一的颂盈温氏。
但宋晚汀久未出门,未曾见过,她即便是出门, 也总是刚刚好错过, 那位贵客只有天气晴朗的日子才会出门, 而宋晚汀又总爱在天气好的时候带着温惊沂在廊中晒太阳, 哪里也不去。
后来听说那位贵客拜入了林长老的门下,住在琢玉峰。
林长老是符修,教导的弟子自然也是符修,只是不知天赋如何。
宋晚汀坐在谢听柳的洞府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对这些事实在不感兴趣, 对这所谓的贵客更是提不起半分兴趣。
谢听柳问她知不知晓颂盈温氏, 她摇头说不知道, 惹得谢听柳沉默了好一会, 才道:“那是你师兄温惊沂的本家氏族。”
宋晚汀拿果子的手一顿, 随即偏头望向谢听柳,声音微讶:“那师兄同这位贵客,是何关系?”
谢听柳却不说话, 卖了个关子,让她下次见过那位贵客,再猜猜两人之间是何关系,任凭宋晚汀怎么磨她都没用。
宋晚汀对于与温惊沂相关的事实在好奇,当下便想去见见他, 只是可惜当天并非是个好天气, 那位贵客应当不会出门。
好在后一日便放晴了,宋晚汀没再带温惊沂晒太阳,久违地出了门。
温惊沂倒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自己缩回暗室,看起来莫名显得有些可怜,宋晚汀有些忍不住,还是陪着他在长廊中晒了会儿,直到身上都暖融融的,嘴唇也透着艳色的红肿后才出门。
温惊沂特别喜欢亲她,尤其是在太阳下,他也不会做别的,就是对她的唇很感兴趣,总是吻不够,仿佛那是什么灵丹妙药一样,吮吸一口便能恢复灵力。
宋晚汀根本经受不住他的诱惑,每每都被吮吸地靠在他身上,失了力道,微微吐着舌头喘息。
临走时,宋晚汀回头看,温惊沂漆黑的瞳珠定定地凝视着她,不夹杂丝毫的审视,却莫名让她有种被审视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太过漆黑,让人分辨不出情绪,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异样的感觉。
宋晚汀有些不爽,回身扯下身上的一条白色丝带,蒙上他的眼睛。
这条丝带由幻彩丝织就,在阳光下泛出丝丝缕缕的金光,仿佛将彩虹引来眉眼间,流动着的缤纷色彩在面颊上流动,攀爬过鼻梁,像是一座山般凸起。
他骨相清隽,丝带遮住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倒是为他平添了几分温煦,那种被审视的感觉顷刻间便被化去,随即涌上来心头的便是丝丝缕缕奇异的清甜。
若是人当真由天而造,那他便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而这样的完美造物,如今在她身边,被她蒙上眼睛,牵引着往只属于她的屋子里走去。
他被关在她的囚笼中,只属于她,只能看着她,隐秘的快意从四肢百骸倾泻出来,让她身子有些发软。
她将他带回去,俯身在布带上印下郑重且柔和的一个吻。
她问他:“师兄,你想出去吗?”
她又问了一遍他这个问题,美丽的东西固然她想私有,可是总得象征性地先问问他自己的意见。
她本以为温惊沂会摇头,可温惊沂却在她的视线中点了点头。
宋晚汀唇边的笑意僵在脸上,转瞬即逝,又问他:“你出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