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惊沂眉眼弯了弯,答非所问:“在想晚汀为什么唇上这样甜。”
宋晚汀反应过来他在打趣她,当即伸手去环住他的腰:“那你喜欢吗?”
她手指触到他腰侧,却被他轻轻握住,他伸出指节缠住她的,动作轻轻慢慢。
温惊沂垂下眸子望她,低声道:“若是日日都能这样晒太阳,倒也很好。”
宋晚汀一时间顿住,低头望着两人交缠的手,忽然觉得心口开始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幽幽燃起。
也许是日光太暖了,让她产生了错觉,觉得他或许是想要和她一起到永远。
若是……若是真的便好了,若是他真的喜欢她就好了。
等到她放他出去的那一日,说不定他会对她放下戒心,既往不咎,这样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能够回归正轨,他能继续做他的碎玉仙君。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那点怅然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些?
宋晚汀收回手,偏过头去,装作被远处什么动静吸引了注意。
温惊沂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忽然开口:“晚汀。”
宋晚汀偏过头,看他。
“你方才问我的那个问题,”他声音清润如玉石击水,“我现在再答你。”
宋晚汀转回头,对上他清浅的目光。
日光铺陈在他身后,又洒在他身上,将他的面颊照亮,又是一派光风霁月的仙君模样。
“你问我怎样才能喜欢你,我答你。”他一字一句,“你什么都不必做。”
他目色认真,但宋晚汀的第一反应却是,他的下一句话会不会是,因为不论你做什么都会是徒劳?
宋晚汀低垂下头,几乎有些不敢看他。
但他却伸出指尖,拖住她的下巴,将她的面颊抬起来,认真看她。
“因为不论晚汀如何对待我,我都会喜欢晚汀。”有风拂过他的面颊,发丝在风中微微飘扬,他声音清浅。
宋晚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兄……”她难得有些无措。
温惊沂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的意思是,”他说,“晚汀想要的,我已经给了。”
这话来得奇怪,她一时间未曾听懂,何为给了?
她记得她未曾向他索要过什么。
见她一时间想不起来了,他却也不恼,只耐心看着她,等她想起来。
可宋晚汀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她只好装作想起来的模样,道:“我知晓,我知晓。”
温惊沂漆瞳凝着她,唇角轻微地勾起,分明是看明白她不懂,但也并不戳穿她。
风携暖意,日光斜倚,光线似一层薄纱,漫过廊柱,盖在两人的身上,眷眷缱绻。
*
夜里宋晚汀久违地做了一场梦。
梦中阿婆还未离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胡苏烙的香气一缕缕飘出来,勾得她趴在灶台边沿,眼巴巴地望。
“小馋猫。”阿婆笑着点她的鼻尖,手上的面粉沾到她脸上,“急什么,还烫着呢。”
她不急,她可以等。
她等得到胡苏烙晾凉,等得到哥哥从外面回来,给她带糖葫芦和糖画。
夏天的时候,哥哥总是用灵力冰镇着,那层薄嘣脆,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阿婆,?”
了顿,却还是笑着说:“快啦,快啦。”
的光为什么暗了一瞬,只晓得欢欢喜喜地点头,继续趴在门框上望。
望啊望。
从日头高照望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望到月上柳梢。
哥哥没有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婆病倒的那个冬天,她五岁。
她记得那年冬天风很冷。她挨家挨户地敲门,敲得手都破了,流了血,血珠子冻在门板上,像一颗颗红透的红李子。
“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婆——”
有人开门,给她一碗热粥,有人叹气,给她一床旧棉被。
可是没有人能救阿婆。
阿婆死的那天,握着她的小手,嘴唇翕动了很久,却只说出两个字:“好好……”
好好什么?
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等她来接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阿婆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凉到她怎么捂都捂不热。
阿婆走后,她吃了几天百家饭。
后来百家饭也没了,她就去乞讨。
她蹲在街角,看别人的娘亲牵着别人的孩子从她面前走过,那些娘亲温和柔婉,那些爹爹和气蔼然。
她想,她的娘亲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她的爹爹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他们为什么不要她呢?
是因为她不好吗?
是那天夜里太冷了,河水太急,他们没抱住她吗?
那个问题,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后来不再想了。
再后来,她在众人眼前觉醒了灵根。
火系单灵根,烈烈灼灼,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冷都烧个干净。
很快有人来接她,说是高门大户宋家,说是要收养她,来接她回家。
她信了。
她怎么能不信呢?
她太想有一个家了。
最初宋家给她穿好看的衣裳,给她吃好吃的点心,教她识字念书,唤她晚汀小姐。
宋家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梦。
她以为这一次,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法达到宋家人的要求,她在宋家成了没用的人,日子就难捱起来。
“……灵根已经长成了,再过些时日便可动手。”
“左右不过是个捡来的野种,能为我宋家嫡子效力,是她的福气。”
这样的话几乎并不遮掩着她,一声声传出来。
她站在门外,廊下的风吹过来,明明是初夏,却比冬天的冰窟还冷。
原来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一味药。
一味养熟了,就可以剖开取用的药。
梦到这里忽然碎了。
后来迎接她的是宋妄禾日复一日的欺凌,是年复一年的欺侮,梦一遍遍地碎,人格被一次次打碎。
她在这样的日子里终于学会了自保,甚至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杀人。
直到又是那夜的梨花雨,池塘里的尸体飘飘浮浮。
宋晚汀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她静默着平静地望着高高的床帐,眼角忽然沁出几滴泪。
是一滴清泪还是浑浊的泪,分不清了,她心里那些沟沟壑壑数年来却总流淌着散不出去眼泪,慢慢腐蚀掉情感,然后是脆弱。
幼年时,坐在门槛边吃胡苏烙等哥哥带回来糖葫芦的日子一去不返,她也早早便丧失了向人撒娇的权利。
但如今,她忽然伸手,拥住了睡在一旁的温惊沂。
温惊沂早便醒过来,他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她还在梦魇中。
“温惊沂,我害怕。”她开口,声线极轻极润,就像是那年的小姑娘。
温惊沂问她怕什么。
她说不知道。
温惊沂只能搂紧她,将灯点亮,附身轻轻啄吻她,将她眼角的泪吮去。
她看着温惊沂,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师兄。”
“嗯?”
“你会走吗?”
温惊沂垂眸看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道:“我不会走。”
宋晚汀听见他的回答,却倏忽笑了,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微弱的光落在他眉眼间,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温惊沂忽然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他掌心的温度总是很温暖,不知道为什么。
宋晚汀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别过头,闷声道:“师兄骗我。”
灯烛昏黄,将帐幔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温惊沂轻声道:“我没有骗你。”
宋晚汀别着头,不肯看他。
她盯着帐幔,盯得眼睛发酸,可眼眶里那股热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这是怎么了,分明忍受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今夜却失陷在一场梦里呢。
是因为温惊沂在身边吗?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人关心了吗?
还是因为她变得软弱起来了?
宋晚汀没说话。
她想起很多人说过不会走。
阿婆说过,哥哥也说过。
可是阿婆走了,哥哥也走了。
他们都不是故意的,她知道。
阿婆是病死了,哥哥是为了救人死了,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可是她还是被留下了。
她拼命想要活下来,可是其实她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
那都没有意义。
“你凭什么不走?”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是我把你关在这里的,是我逼你留下的。你凭什么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