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直晏忙道:“兄长放心,官家并不曾为难红锦姑娘,还将她送回府上,只是对外说文信侯病了。那位表姑娘,如今倒是一直住在您府上。”
章珣闻言,蹙眉不语,不过如今得了信,到底宽心了些。
“我暗里派人找了兄长许久,偏杳无音讯。直到两个月前,我在无意间在书肆翻到这话本,回县衙读了几页,越读越觉不对,文中笔墨气韵,像极子益兄的,只是一时不敢确认。问了书肆掌柜,才晓得这话本是书商从京城方向运来的,具体是哪处,掌柜的也不清楚。还是上旬,书商再到文水,我才从他口中得知,这话本子是在寿县刊印——旁的,若有心却也不难,先前兄长救过徐氏,听闻几月前徐氏家中多了位投奔她的远房堂弟。”程直晏顿了顿,“只是到底记得兄长教诲,不敢擅自离任,如今年末,衙门已封印,这才来寻兄长。兄长莫忧心,我只叫马车照常往京城方向去了。”
章珣听到此处,总算笑了下:“正言当真是心细如发。”
程直晏没吭声,全因此事干系她罢了。
二人坐在屋中,连吃了两盏茶,程直晏这才问她:“兄长日后打算如何?难不成要久居寿安?不若年后兄长跟我一同去文水罢——”
章珣摇头:“怕是不妥。”
见程直晏眸色微黯,又笑道:“再几月我就能拿到户籍文书,便有了正当身份随意走动。原先也打算着,离文水县近一些,不过到你那处,只担心人多眼杂。”
却是这个道理。
若因此惊动官家,程直晏是万万不愿的。
一时间他竟也没有别的主意,还是章珣宽慰他,道:“如今且做这般打算,待日后再论罢。官家便就是寻我,还能寻一辈子不成?这男女情谊最是虚妄,不值得一提——”
程直晏张了张嘴,然看看章珣,到底没说什么。
章珣起身去将茶盏收起,想了下,对程直晏道:“这处毕竟比不上京师,近几日街上食肆都闭了店,家中倒是还有几颗白菘,阿姐又送了腊豝过来,晌午便吃这个如何?”
“阿姐?”程直晏微愣,又震惊于章珣的话,她如今都会上灶了?
若不是顾忌着君臣身份,他倒要像红锦姑娘那般,将官家好生一顿骂。
章珣解释道:“便是徐氏,我能留在寿安,多亏了她。”
其实章珣也鲜少上灶,多在外头食肆吃得多,只是近来天不好,才在屋内吃了几回,勉强能煮熟罢了,口味几乎谈不上。
幸而她也不是多在乎口腹之欲。
倒是程直晏,因之前在京城独居几年,在灶上忙活起来,要比她利索许多。
白菘被均匀切段,腊豝切得薄薄的,油热后将腊豝倒入锅中,炒得微微焦黄,又下入白菘,未曾出锅,香气便已传出来。
章珣笑着拿了个粗瓷碗来装:“今日托正言的福,当要多食两碗饭才是。”
中午,她果真比平日里多吃了小半碗。
—————————————
谢谢宝子们的支持哒~
第118章 好生热闹
夜里,章珣将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又抱了被褥,铺在地上,给程直晏住了。
待到第二日下午,程直晏便要走了,他并不敢久待,毕竟时间久了,怕惹出祸端。
况已经腊月二十八,紧赶慢赶,也得除夜当日才能抵京。
程直晏既打着进京的名号离开文水县,人总要出现才对,免得叫那位生疑。
-
都说这文信侯府的风水怕是不大好。
人丁本就算不得兴旺,庶出那两房,一房被贬黜,子侄被流放——这也算得上咎由自取。
可再看这嫡脉一支,早年大姑娘身死,如今老夫人病了,就连这文信侯爷身子也不好,病了数月,怕是命不久矣。
便是有再多的恩宠便如何,文信侯尚未婚配,府中只有个无子的妾室,待文信侯一死,这嫡系一脉除了个不曾出嫁的二姑娘,几乎是彻底断绝。
不免叫人唏嘘。
如今到了除夜,偌大的侯府竟还不如人家小门小户热闹,因没个主事的人,连桌像样的筵席都不曾准备。
只红锦和章迎玉母女,并寄居在府上的陈杏娘,四人在花厅简单吃了吃。饭还不曾吃完,就听得前头来传,说是府上来客了。
孙随低声在红锦耳畔说了几句。
红锦便朝章迎玉和周姨娘笑笑,又看了陈杏娘一眼,道:“却是侯爷的至交好友程大人来瞧侯爷,姑娘到底不方便见外男,索性也吃得差不多了,周姨娘您带姑娘避一避罢。”
她绝口不提陈杏娘。
章迎玉已然起身,将这所谓的“远房表姐”撇下,独自跟着周姨娘去了后头。
自打陈杏娘来了不久,府里发生这么多的事,兄长不知所踪,红锦姐姐被人打了板子送回来。
这普天之下,哪个能肆无忌惮打了侯爷的妾室,且不闹出任何风波的,章迎玉压根不敢细想。
红锦姐姐一向对陈杏娘没有好脸色,章迎玉便纵是开始觉得她像兄长,见红锦这般,态度自然也愈发淡下来。
对外人家只晓得文信侯章大人病了,可兄长实际不在府上,章迎玉虽闭口不言,但也知道自己的天塌了,她甚至疑心兄长许是触怒陛下,已经不在人世。
然而,见红锦姐姐一脸讳莫如深、异常凝重的表情,她也不敢多问,只能和姨娘在屋子里多烧香拜佛,祈求兄长平安。
陈杏娘被这般对待,却也不恼,盈盈起身,道:“那么红锦姑娘,妾身也回去了。”
红锦皮笑肉不笑道:“陈姑娘请自便,我们这侯府地方小,您向来都是来去自由的。”
明知道这陈杏娘是身不由己,奉了那位的命令行事,可到底很难不迁怒于她。瞧着她这张脸,就愈发难过,也不知大人如今在哪里受苦。若是遇上歹人,又该如何?
待几人一走,红锦忙叫人把花厅收拾了。
只等程直晏一进花厅,她便顾不得规矩,将人都撵了出去,对程直晏行了礼,连茶水都不曾奉上,张嘴就问:“程相公,可是有大人的消息了?”
程直晏颔首,告诉她道:“子益兄如今在寿安县。”
红锦听闻,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身子微微颤抖,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大人如何?我得去伺候大人。”
“怕是不妥。”程直晏不紧不慢摇头。
红锦盯着他,愣了瞬。
往日她还不曾觉得,这数月不见,忽觉程相公举止投足同大人愈发相似了。
“如今你去,只会给子益兄添乱。为今之计,只能等。”程直晏垂首盯着地砖,顿了片刻,又补充一句,“这也是你家大人的意思。”
“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是官家不肯放手,难不成大人还要在外头躲藏一辈子不成?大人为何要受这个苦?要我说,还不如——”红锦自知失言,急急住了嘴。
程直晏瞥了她一眼,刻意岔开话题,玩笑道:“红锦姑娘,我这一路奔波不曾停歇,总该给口茶吃罢?”
红锦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程直晏进府半天了,连盏茶都不曾给他上。
她连忙出了花厅,正要去唤人上茶,不想却碰上匆匆赶来的孙随,孙随一脸焦急:“宫内来人了。”
红锦不以为意,今日除夜,宫内哪年没有赏赐,今年更是要掩人耳目,做做样子,她觉得孙随大惊小怪,道:“你去迎了便是,府里情况又不是不知——还能怪罪不成?”
孙随却压低了声音,神色古怪道:“不止是冯都知,还有——”
红锦听了一惊,下意识望向走出来,站在门框处的程直晏,叹了口气,道:“程相公,你许是要去你原先的屋子避一避,免得又节外生枝。”
今夜府上可真是好生热闹,当真是热闹过头。
程直晏闻言,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出去,自长廊处走了两步,穿过月洞门,往后头去了。
哑巴嬷嬷见了程直晏,并不吃惊,引着他过去东厢房,上了灯便退出去。
这处现在虽空着,但章珣不在,哑巴嬷嬷和红锦无事,几乎每隔两日便要将院子各处洒扫、拂尘,屋子里头干干净净,丁点儿灰尘和异味都没有。
程直晏站在屋内,四处打量。
他其实有些怀念当初住在侯府的日子。
他用过的笔架、砚台,仍好端端地摆在案上,他走过去,指尖落在案上,轻敲了两下。
忽听得外头略尖锐的嗓音传入屋内:“官家,您仔细着些脚下——”
程直晏一愣,来不及多想,身子已下意识做出了反应,拉开门,走到院中跪了下去:“臣不知官家驾临,未曾远迎,恳请官家恕罪。”
李景低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叫他免礼,只道:“却是巧,今日程大人倒与朕想到一处了——”
他抬腿往前,往正房走了两步,又顿了顿,瞥眼冯贯。冯贯心领神会,忙几步绕到程直晏跟前:“程大人,您起身自忙您的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