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直晏不知这话的意思,看见跟在李景后头的红锦,思忖再三,又退回东厢房。
第119章 不要命
外头烟火声渐起,府中却是安静异常。
官家坐在章珣平日里惯坐的榻上,倚的是章珣平日里惯用的锦垫,身边站着他自己的贴身内侍冯贯。
红锦端着兰芽茶立在一旁——这是方才冯贯特意嘱咐过的。
冯贯其实也是无奈。
自打官家得知了章大人的身份,宫内剩的那一堆湖州茶也不稀罕得吃了,都让他亲自收了起来,改吃兰芽茶。
听说这是章大人年少时惯爱吃的。
“官家——”冯贯垂首站在李景身侧,轻唤了声,“茶来了。”
李景应了声,冯贯这才示意红锦上前。
红锦站在那处,却晃了晃神,就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忽地冒出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不远处桌案上的针线笸箩里有把剪子,就这个距离,屋子里也只有他们三人,侍卫们都在外头,冯贯这个阉人,力气肯定是不如她的,她索性拼一把,一刀戳死官家也不是不可能。
那样大人倒解脱了。
可这念头也仅仅一霎那而已。
如今大人尚好好活着,她若失手,岂不是要连累大人,弄不好就是灭顶之灾。帝王之情爱,实在很难讲。
再退一步来讲,倘若她得手了,依昔日大人所说,太皇太后尚在世,八成是那西平王登位,“章家大姑娘”当初救了官家,有从龙之功,大人纵然“病愈”,落在西平王之手,焉有活路?
到底还是应当依着大人,只待时机。
红锦暗叹口气,恭恭敬敬走过去,给李景奉了茶。
冯贯照例要试毒,李景却一抬手,端了茶盏却也不喝,侧身朝红锦看去:“你如今可有你家主子的消息了?”
官家如今倒把大人称作她的主子了。
只红锦一时却也顾不上这些,她手紧紧攥着托盘,故作镇定摇了摇头:“奴婢不曾有。”
李景低“嗯”了一声,倒未继续追问。
章珣这屋子,其实是她的寝屋,可完全说是寝屋也不对,窗棂不远处,一张檀木案桌靠墙摆着,上头摆着笔墨,纸张摊放在桌上,一角置着白釉瓷瓶,里头斜插两三枝黄梅,墙面上挂了幅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想来她平常在此奉公的时日不会短。
“字不错,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李景颔首,又道,“你家主子倒是勤勉。”
只看那几个字,遒劲浑厚,力透纸背,非几十年不能及。
红锦暗里偷看他两眼,见他不再追究之前的话,略松了口气,片刻后才顺着李景的话看过去:“那幅字是大人写的,还有一幅叫奴婢挂在书房了。”
李景听闻,愣了瞬,倒有些意料之外,与她往日所书有些不同。
红锦顿了顿,她转而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空荡的托盘:“官家,奴婢斗胆直言。自大人入朝以来,不敢有分毫懈怠,夙兴夜寐,便没有哪一日空闲过。为臣,她对得起官家您;为官,她也对得起登闻鼓院前的那面登闻鼓——”
话已至此,红锦双手死死捏着托盘,因太过用力,掌心已然压出了印子。
她忽地抬头看了李景一眼,跪了下去。
冯贯一看红锦这不要命的架势,顿感不妙,连忙朝李景看去。
这丫头上次便是把官家气得半死。
官家叫他将人拖出去打板子,又怕真打坏了回头不好向那位交代,还是他亲自看着行刑——瞧着严重,其实并未伤到筋骨。
当下,冯贯他想去拦,却慢了一步。
“官家,奴婢数次冒犯天威,自知死罪难免,然大人才学不输男子,有青云之志,难道官家想将她拘禁宫中,磋磨至死吗?”
“放肆!”话是冯贯说的,上前欲掌掴。
可红锦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副视死犹生的表情,冯贯一时僵住。
许是在那位身边久了,连这噎人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冯贯侧身去请示官家。
官家到底是官家,红锦这么一番话,李景听了依旧面不改色,低头吃了口茶,道:“你们各个欺君罔上,倒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叫朕当这个恶人。”
“奴婢不敢。”红锦俯身磕头,没太多想官家话里的意思。
李景皱眉,搁下茶盏,冯贯见状,急忙将茶盏取了走,生怕他动怒,弄碎瓷盏而伤了自己。
这动作委实明显了些,李景偏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冯贯忙缩回手。
李景俯睇,目光落在红锦身上:“今日朕不与你追究,只要你如实回答朕一事。”
红锦垂首,神色一僵:“——奴婢定知无不言。”
还以为官家要问什么。
红锦脑子已转了又转,不曾想官家只问她:“府上老夫人病得蹊跷,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于外人是万不能说的阴私,可在官家这处,倒是无妨了。
红锦叩首,深深伏地回道:“禀官家,此事实在怨不得大人,大人实属无奈之举。这世上,除了奴婢和程相公,怕是再没有人希望‘大人’活着,便是大人自己,也恨不得当日死的是自己。老夫人是大人生母,却日日祷告,盼着大人早死,恨自己生下大人,怨大人抢了她儿子的命数。可要是没有大人,老夫人自己哪还有锦衣玉食,早被隔壁那两房啃得骨头都不剩——何况当初,大人并不愿,是老夫人自己跪着,以自己性命要挟大人的。”
李景听得眉头愈发紧蹙。
他没有出声,沉默地坐在那儿良久,也不知在思虑什么。
红锦低着头,地面光线要暗些,她依稀只能见着官家衣袍上的龙纹图案,官家高高在上,一言可决生死,万生都在他脚下。
可大人这小半生,活得何其艰难。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听到官家长叹了口气。
官家终于开口,然而这话却是对冯贯说的:“去把程大人请来。”
————————————————
宝子们早点休息呀,晚安宝们,谢谢宝子们的支持哒,爱你们~~
第120章 密信
不一时,冯贯便将程直晏领至李景跟前。
程直晏仍穿着当日见章珣的那一身深灰长袍,见红锦跪在地上,他垂首,撩起衣摆,径自在红锦右侧跪了。
李景低头看着他二人,却迟迟沉默不语,直到外头不知哪里的爆杖,似一阵惊雷般,猛然炸开,李景透过窗棂往外瞧了瞧,突然冷哼一声:“你二人欺君罔上,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当朕坐在御案之后如三岁痴儿——”
“微臣不——”
“奴婢——”
李景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只说了两个字:“寿安。”
屋内瞬时安静了片刻,程直晏与红锦大惊,对看一眼,皆是面如死灰。
官家既这么说,只怕派去寿安的人都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红锦跪在地上挪动身子上前,欲扯住李景的衣摆,叫冯贯及时拦住,她仍不知死活开口,道:“官家,求您放过大人罢,您后宫之中那么多娘娘,何必执着于大人?”
这话一出,冯贯已不忍去看官家的脸色。
冯贯昔日能暗里替章珣可惜,如今不免又替官家叫屈,倘若官家真是那般纵欲之人,何至于到现在都无子嗣。先圣人娘娘去后,中宫之位一直空缺。
官家费尽心思,才找了那么个和章大人几分相似的娘子,甚至欲以后位相邀。
哪晓得章大人弃如敝履。
李景没理会红锦,身往后倚,捏了捏眉心,吩咐冯贯:“叫人去把那陈杏娘带走。”
冯贯忙躬身应了。
然而一旁红锦却急了,她本能地认为李景要把大人抓回来,大人进了宫,这陈杏娘自然也没必要在府中继续呆着。
她够不着李景衣摆,倒一把拽住冯贯的。
冯贯面露为难,朝李景望过去,李景板着张脸颔首,冯贯这才道:“红锦姑娘快起身带奴婢去罢,你家大人独自在寿安到底不便,日后还须得你前去照顾。”
红锦一愣,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连忙冲李景磕了头,领着冯贯去寻陈杏娘了。
李景的目光这才落在程直晏身上,他探入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程直晏面前。
程直晏忙双手接过。
李景轻叩了两下几案,道:“你前去寿安,将此信亲自交予章大人,不得有误。”
程直晏俯身下去:“微臣遵旨。”
-
永元十二年,正月初三。
章珣平生还是头一次独自过元日,因着只有一人,倒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只是徐氏怕她不惯,除夜还叫家中小儿到她院子中来放爆杖。
这两日徐氏走亲访友去了,章珣院子里才冷清下来。
她却也是个坐得住的,只关了门,在屋内燃了炭火,坐在案桌前看书,翻了几页,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