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徐氏出面,她毕竟对城中熟悉些,帮章珣找了间院子,不大,却也便宜,每月三百文便能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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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既来之则安之
章珣往时来寿安,决计想不到她会在此处待这么久。
院子赁下后,又添置了些被褥、桌案、小几等物什,章珣已是省了又省,然这银子仍禁不住花。
况许是先前那几日接连奔波,她这身子本就算不得康健,等现在稳定下来,她竟病了一场,去医馆瞧大夫,抓了药回来,几两银子就没了。
章珣活到这个岁数,还不曾像如今这般捉襟见肘过。
她不想坐吃山空,可她到底不好整日抛头露面,免得节外生枝。
后头章珣实在因银子焦虑得紧了,见城中风平浪静,不曾有什么通缉文书传来,她便也学着人家到外头支起个摊子,代写书信。
然而两三日下来,她连十个铜板都没挣到。
章珣细细查探打听之后才知道,就寿安县这巴掌大的地方,像她这样的摊子便就有五六处。
这有念了几年书的,自恃高人一等,不肯做别的营生,做私塾先生却又差了些,便就立了摊子,也算是靠本事吃饭。
章珣哪里能跟他们抢饭碗,只能作罢。
她独居在此处,徐氏实在帮助她良多,无以为报。
章珣细想之下,自己也是闲来无事,便同徐氏商议:“我旁的不会,倒还认得几个字,你若信得过我,便将哥儿、姐儿两个送来,我教他们认几个字,日后你再送他们去私塾不迟。”
章珣幼时,府上待她与兄长倒是一视同仁,三四岁便启蒙,跟着先生在自家的学馆读书。
先前徐氏告诉章珣,哥儿今年七岁,她家中尚且富裕,便想着待明年哥儿八岁,送他到隔壁巷子施相公开办的学堂念书。
这施相公可是举人老爷,就是见了县令老爷都不用下跪,还被朝廷免了赋税和徭役,他的束脩可不低,每年十两银子,等闲人家都舍不得的。
至于姐儿,也有那束脩便宜些的学堂,徐氏打算待她再大些,也送她去个两三年,认识几个字。
倒不是徐氏偏心哥儿,这世道便是如此,女子不必去考取功名,人人都觉得认得字便罢了。徐氏家中虽相较于邻里是丰厚些,但真要供哥儿到后头也很勉强。
章珣是有些掉钱眼里头了,那会儿听徐氏一说十两银子便有些心动,然也不过心动而已,若她当真明目张胆开设学堂,跟自投罗网有何分别?
当下,徐氏闻言,简直是大喜过望,顿时感激涕零,又要给章珣磕头:“妾身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得以遇见您,您若肯教,那是再好不过的,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章珣无奈:“阿姐,你怎的又同我这般生分?”
徐氏这才反应过来,笑笑:“是阿姐不对,再不会了。”
章珣想了想,又道:“只是还要麻烦阿姐同哥儿、姐儿说一声,不好同外人讲。”
“阿姐明白。”徐氏忙点头。
自此后,章珣每日花上半天,教徐氏的哥儿、姐儿。
章珣先是教他们认字,后面她自己用红墨亲自写了些字句,让两个孩子照着描红。
两个孩子不大聪慧,资质平平,但都胜在听话,只要章珣吩咐了,两人无有不应的。
孩子们一描便是一两个时辰,哥儿暂且不说,年纪毕竟长些,就连年幼些的姐儿都不曾喊累,乖乖照做。
倒叫章珣生出几分欣慰。
只是哥儿、姐儿这么一来,纸笔更是不小的花销,徐氏送来的银子,又叫章珣退了回去。
不是她打肿脸充胖子,只是徐氏于她有再造之恩,她如何能心安理得收下?
哥儿姐儿不来,章珣就将院门锁了,把自己关在屋内看话本子,不觉月余就瞧了二十余本。
这些还是当初章珣去书肆给小儿买《千字文》时,顺手买回来的。听书肆掌柜讲,坊间卖得最好的,当要属“听雪道人”的那几本。
章珣犹记得当初她将程直晏好一顿骂。
都道这读书人最重气节,章珣往日深以为然,只觉程直晏那做法玷污了自己的笔墨。
如今倒好,她看了这么些话本子,却也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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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而章珣已在寿安县城待了几个月,冬月早过去,已至腊月,没几天便是元日。
章珣现今手头宽裕了些,曾假借了他人的名义托人去京城打听各府情况,说是有个亲眷屡试不中,想到京中谋份差事。
只是这京城之中,堂堂勋贵之家,普通人又能探听出什么?
刻意查探不免又太打眼,对方回来告诉章珣,七七八八讲了些,只随口提了一句,这文信侯爷病了数月,旁的什么都不清楚,他家府上怕不是个好去处。
昨夜寿安县下了场大雪,章珣清晨起身,到墙角拿了把扫帚,从正堂外头开始,往院门处扫。
腊月风寒,她又何尝做过这些活计,只一会儿便觉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正要回到屋中歇息,忽听得院外传来敲门声。
章珣愣了下,自腊月二十起,她便放了哥儿、姐儿的假,叫他们暂时不用来了,今日腊月二十七,外头路又不好走,徐氏总不会这个时候送他们来。
大概是徐氏自己找她罢?前日徐氏才送了她腌制的腊豝过来,说是这肉吃到来年冬日都不会坏。
章珣忙放下扫帚,抽走门闩,从内打开门。
却又是一怔。
门外这人穿着身深灰色的长袍,外头披着大氅,脚上靴子积了层薄薄的雪,应当在雪中行走了许久,靴子大半都被雪水浸湿了。
他见了章珣,面上一喜,瞬时咧开嘴,一躬身,作揖道:“子益兄,许久不见。”
章珣完全没想到他会寻到这处来,一时竟忘了还礼,愣了片刻才侧身让他进来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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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男女情爱,最是虚妄
章珣锁了院门,将他迎进屋内,叫他在椅子上坐了,自己则绕出去,到灶房去烧水。
灶房旁种了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只如今冬日,树叶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杈。
程直晏在文水县当了大半年的县老爷,原以为他当学着稳重些,不想却也不曾。
他神色紧张,亦步亦趋跟在章珣身后,生怕章珣又不见了一般。
因得屋内地方狭小,炭火又是极普通的浮炭,容易点燃,但烟雾大,这炉子一直放在灶房,上头摆着茶铫,若要吃茶,还得把茶铫拎进屋子,颇有些不便。
程直晏要上前帮忙,被章珣拦了拦。
她弯腰燃了炭,顿时起了一阵浓烟,章珣已见怪不怪了,连眉头都没皱半下。
倒是程直晏,他如今是一县之父母官,吃穿自不用自己操心,一时竟有些不惯,忍不住抬袖掩住口鼻,呛咳起来。
章珣摆手:“你去屋中稍坐片刻,只一会儿便好了。”
程直晏却不肯走,神色复杂看着章珣熟练地生火,只觉心中难受异常——她何尝吃过这些苦头,如今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人瞧着消瘦不少。
浮炭却有好处,火势大,茶铫不一会儿就被烧得滚烫。
章珣侧身,抽空扭头瞥了一眼,这才发现这人站在自己身后直抹眼,也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怎的,眼圈红得骇人。
她无奈,暗叹口气,指着茶铫,道:“你将这拎到屋子里去。”
程直晏脸色才好看了些,忙不迭去拎茶铫,章珣少不得在后头叮嘱:“烫得很,地上湿滑,你仔细了些,切莫烫到。”
只等二人坐下,各自吃了几口茶,身子暖了些。
章珣这才抬眼看了看程直晏,问他道:“你如何知道我在寿安?”
程直晏将茶盏搁在一旁,没直接回应她的话,反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话本子,递到章珣跟前,犹豫了下开口:“我猜想,这‘槐堂客’或许是子益兄罢?”
章珣见了一愣,很快又觉羞惭,面露赧然之色,轻咳了一声,倒没否认:“正是,事急从权,为生计罢了,正言如何瞧出来了?”
当初她严词厉色指责程直晏,实在是有些不知民间疾苦,只会坐而论道。
真正为生计发愁的时候,哪里还会顾得上那些——体面、风骨,不过尽是身外之物罢。
“官家曾派人到文水县——”程直晏看向她。
章珣微微一怔。
“却也不曾做什么,只问了两句便走了。”程直晏同她说,隐去了那些人将后衙翻了个底朝天,只差掘地三尺的事实,不知情的还以为新上任的知县老爷犯了什么大罪,要被抄家来着,“后头我收到红锦姑娘的来信,才知兄长您不知所踪。”
“红锦如何?”章珣面色凝重,到底一直牵挂着,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