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爱卿这个样子,实在是——叫人挪不开眼。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当个明君不可的。
或许他这辈子欠了章家一条命,注定就要栽在章家兄妹二人手里。
李景眸色黯淡,忍不住动了动喉结,脚下力道不觉重了些,将章珣下巴又抬高几分。
这样一来,她的视线便只能落在他身上。
不远处,“咚”一声,原本半掩的殿门被关紧了。
李景忽地收回脚,力道一松,章珣不由得往后跌去。
她顾不得旁的,忙又爬起身,俯首求道:“陛下,当年崔氏为国公府爵位,谋害大公子及其乳母。成国公为人子,不能忤逆生母,却也曾了断尘缘,迫使崔氏谋划落空。此举虽于连姐儿有亏,但实属无奈。微臣相信,若是连姐儿泉下有知,定不会心生怨怼。如今罪魁祸首崔氏已认罪自戕,臣叩求陛下怜惜,给他一条生路——”
“章爱卿——”
章珣猛地浑身僵硬了。
李景不知何时,竟屈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绛红色的袍服本就虚虚披在他身上,此刻动作稍大些,便从他身上落了下来。
他如今身上只穿了身白色寝衣,这样不合规矩,可他竟也不管。
章珣想躲。
偏生李景在这时开口:“章爱卿怕是弄错了一事,如今不是朕不肯饶他,是他自己不肯放自己生路。”
君臣二人心知肚明,为何郑深甫要认罪。
人是崔氏杀的不假,可倘若郑深甫不认,那便要向世人公布崔氏的恶行。是他自己为保全崔氏和母家一族的名声,甘愿替母去死。
李景是天子,周儒又受了他的指使,但凡他肯饶恕,郑深甫总能脱罪。
两人靠得过于近了些,仅仅一臂的距离,天子的气息几乎将她笼住,章珣瞬间察觉到了危险。
她怎么忘了,这人本就是个疯的。
她今日前来,本是做好了辞官的打算。
章珣试图往后躲,却被李景一把攫住胳膊,她想避开脸,又被他钳住下巴。
她顿时瞠目,早顾不得君臣之礼,不断挣扎,偏根本无法挣脱。
“爱卿——”李景勾唇,忽笑看着她,拇指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唇瓣,“你既这般在意他,你好好求朕,朕也不是不能考虑——”
历代君王,谁没有几件叫人诟病的轶事,男宠实在算不得什么。
章珣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霎时断了,她心中惧怕,又似心中大石落地一般,虽砸得她体无完肤,但也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先前不免心存侥幸,谁能想到李景会失态至此?
章珣悔了。
李景的指腹还在她唇间胡乱磨蹭。
章珣只觉耻辱又绝望,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他作乱的右手拇指,她几乎使了全力,牙齿深深陷入指腹,她甚至尝到了股淡淡的铁锈味。
李景蹙眉吃痛,“嘶”的一声,却没抽回手,任由她咬着。
直到章珣身子一软,慢慢地松开牙齿,损害龙体,她章家满门都不够砍的。
李景低头看自己手指,那处已经留下圈齿痕,正往外渗出血。
“冯贯。”他下意识冲殿外喊。
冯贯就守在殿外,听了李景的声音慌忙推开殿门。
待他看清了殿内的情形,又觉得自己项上人头不保,尤其发现李景正滴血的手指。
冯贯双膝一软,险些跪地:“官家——您的伤——”
“闭嘴!”
李景瞪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目光涣散的章珣,声音竟有几分兴奋:“你将章大人带至内殿,好生——照看,若章大人稍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冯贯手抖了两下,看看章珣又觑眼李景,连犹豫都不曾,忙应声。
第102章 无退路
章珣被关在福宁殿内殿。
李景到底还有几分人性,不想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好歹知道在人前掩饰。
他差冯贯亲自去宫门外传了旨,道章大人身体有恙,让文信侯府向有司递假。
“回去替你们大人递个假条子,就说染了风寒,休沐三日。旁的什么也不许说,什么也不许多问。”冯贯压低了音道。
孙随迟迟没等到章珣出宫,不想却等到了这份口谕,有些错愕,愣了一瞬:“可是我们大人她——”
又从袖口往外摸出个荷囊,要暗暗塞与冯贯。
“自是无碍。”冯贯打断他的话,推辞不接,音又低了半截,“你照办就是了。”
孙随虽心中疑虑,觉得奇怪,但冯贯是官家身边第一人,传的又是官家的旨意,他哪里再敢过多置喙,只得先行回府。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大人天不亮就备车进宫,进去一个多时辰了,非但没出来,官家还令府上请告——这到底是大人偶发疾病出不来,还是官家不让大人额出来?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足够叫人胆战心惊,后背一阵发凉的。
孙随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到了府中,慌忙去找红锦商议。
红锦正端着铜盆自廊下走过,孙随看看左右无人,方开口,讲了原委。
她跟着大人数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早该处变不惊。
谁曾想,红锦听了孙随这话脸色骤变,“砰”的一声,铜盆摔在地上,里头水全洒了。
“不行!”
孙随被她吓了一跳,来不及往后退,水溅到身上:“姑奶奶你小声些——如今当要托人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惜那冯内侍嘴跟铁桶一般,不肯透露半句。依我看,还是先替大人陈情假牒。”
红锦却面色惨白,几乎瘫软在地,勉强扶着长廊柱子:“不行,大人肯定是出事了,官家,官家不会——我要进宫去——”
“你我且不要先自乱了阵脚。”孙随拽住她,“你糊涂了,你如何去?难不成还能闯了宫门,那是要掉脑袋的!”
红锦咬唇沉默好一会儿:“大人她、她还能回来罢?”
孙随长叹口气,半晌才轻声回了句:“官家说了——休沐三日。”
红锦攥紧拳头,没吭声了。
-
内殿的门轻轻被人自外面推开。
章珣没有抬眼,连头都没偏半分。
她坐在榻沿,从一大早开始,便一直坐在榻间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送来的膳食倒是吃得干干净净。
冯贯端着茶盏进来,他脚步极轻,慢慢走至榻前,将茶盏搁在榻几上,便退了半步,躬身立在一旁。
“却是委屈冯都知您了。”章珣自顾吃了口茶,神色自若,不再像清早那般万念俱灰。
冯贯弓着身子,闻言,脸上褶子顿时挤堆在一处,满脸堆笑,刻意讨好道:“大人您这话可是折煞奴婢了,能伺候大人您,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
这话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依着官家这股子稀罕劲,等闲人根本近不了章大人的身。
也就是他,深受官家信任,才有这份“殊荣”。
原以为这位章大人会誓死不从,章大人是文人,他们文人最是讲究气节,有道是“头可断,志不可夺”。因而冯贯早有准备,人手、锦绳,屋里瓷器一并收起,以防万一,甚至连睡圣散都已经提前备下。
可跟聪明人打交道便是这般轻而易举,章大人是官家的肱骨之臣,心智自非常人能及,自也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
要他说来也是,一味同官家作对,又能捞到什么好?
“岂敢,您是官家近侍,官家心腹,离了您,官家如何习惯?”章珣放下茶盏,“您宽心罢,我不会如何的。”
她从不曾想过自戕。
若她今日死在官家寝殿,以李景如今的疯劲,文信侯府上下怕是要鸡犬不留,牢中的郑深甫,远在文水县的程直晏怕是也无活路。
她总要为他们计较。
听了这话,冯贯脸上的笑忽地僵了一瞬,然而很快又恢复正常。
到底是读书人,骂起人来都不带脏字的,章大人敢这样指桑骂槐,道自己与官家是同流合污、一丘之貉,他可不敢附和。
况他一个阉人,何德何能,怎能与官家并肩。
“您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冯贯干笑两声。
待章珣用完茶水,他寻了个借口便退下,只在外头守着。
章大人既无死意,旁的他倒不担心,只怕多说多错,惹恼了这位祖宗,回头引火烧身,叫官家不快。
只不过,李景到底操劳,白日里批复奏折,又要同中书省那几位大相公商议国事——秋粮、赋税、边关军需,桩桩件件要他决断。
晚些时候,他还抽空去陪太皇太后用了膳,方回福宁殿。
若是以往,章珣见了李景,定是毕恭毕敬叩拜。
然而,今日看他进殿,她也仅仅掀了掀眼皮,仍旧坐在那处,没出声。
李景却也不恼,没追究她的大不敬,看着她,轻笑了下,道:“听冯贯说你不肯叫他伺候更衣,方才我进来,他那张老脸都皱得不成样了。他跟在朕身边数十载,最会伺候人,手不笨,晓得轻重,你不叫他侍奉,他反倒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