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身形未动，更没有抬腿走人。
她冷笑一声，道：“仲若，我今日前来并非要劝你。你堂堂七尺男儿，也曾鲜衣怒马，意气昂扬，今日这般下场，是你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我且只问你，十余年前，你懦弱不堪，不肯将实情告知，难道不曾后悔过？如今又是这般，莫不是要叫当年之事重演？”
“你——”郑深甫身子微颤，终于抬头，然而不等章珣看清他的脸，旋即又埋了下去，“你不懂的。”
章珣嗤笑。
“这世上之事，便是圣人也不能皆看明白。”她俯身低头，竟没嫌弃他这一身腌臜，声音不高不低，只恰好能叫他一人听见，“死太容易了，谁不是死过一次的。”
郑深甫心口一疼，一抹光从外头照入牢房之中，他稍稍抬眼就瞧见了她耳后浅色的胎记。
下一瞬，章珣便又退开半步，站直了身子。
她转身欲走出牢房。
“等等——”郑深甫喉咙干涩，终是挤出话来，“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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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珣自打回府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晚膳没用，连茶水都不曾吃一口。
红锦不放心，又不敢去打扰她，来来回回在书房外头转了五六次，直守到丑时，她实在忍不住了，这才上前去敲门。
书房门倒是很快从里头打开。
红锦行了礼，朝章珣看过去。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大人的状态不太对，许是大人操劳过度，公文看久了，双眼瞧着竟有些通红。
“大人，好歹让奴婢伺候您吃些东西，歇息片刻罢，身子要紧。先前惠初师傅给您开药方时就曾叮嘱过，不可多思多虑。”
章珣却摇头：“你去让孙随令人备好马车，我要出府。”
红锦一愣，太祖曾下令“京城夜市至三鼓不禁”，相较前朝宽松许多，然而仍有“犯夜”一说，三更至五更期间，是不允许出城门，或在坊间行走的。
“大人，外头还在宵禁呢，倘若叫巡吏碰见盘问，免不了要闹出动静，要不您再等个一时半刻，届时奴婢唤您？”
章珣一怔，原是自己竟忘了时辰：“罢了。”
她松手，又走回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红锦连忙端了消夜和茶水送来，见桌案上面空荡，不见文书笔墨，细看大人的样子，竟像是什么都没做，只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夜。
可是大人眼眶怎么会红？
要说大人哭过，她是万不敢相信的。
大人平日里，莫说掉泪了，就连喊疼，都不曾有过。
红锦想不明白，怕是她自己多想，大人近乎半宿没睡，一时劳累泛红也不奇怪。
好在章珣勉强用了几块糕点，又不曾开口赶她走，她便理所当然地赖在书房，好随时伺候章珣。
只是，她到底有些撑不住，没站一会儿，便开始不觉打盹儿，频频点头。
半梦半醒之间，却听得章珣长叹一声。
“红锦——当初，‘大姑娘’如何会跳河，你还记得罢？”
这句话，顿时把红锦吓得完全清醒了。
“大人？”红锦不解，朝她望过去。
她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别看她那时年纪小，可她身子强健，力气又大——否则也不会被派到大人身边伺候，这才救了大人一命。
可红锦不明白，大人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近来大人一直在忙成国公的案子，今日没在登闻鼓院待多久便进了宫，难不成是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红锦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章珣却没出声，她坐在那儿，直等到手中茶早就凉透，她方轻轻道：“红锦，活在这世上，哪有不苦的，世人皆苦。这世家大族，看着朱门高墙、钟鸣鼎食，实则从内里头便坏了，人人利欲熏心，正常人反倒没活路，你说是何道理？”
这话红锦没法接。
不料，下一瞬，章珣又道了声：“待我从宫内回来，给了你身契，你便离府去罢。”
“大人，您怎的又说这话，我不走。”红锦听得一阵惊慌，顿时急了，要给章珣下跪，然而转念又觉不对，“您此时出门是要进宫？为何？”
章珣却不答。
她扭头往窗棂外看去，吩咐红锦道：“差不多了，你去告知孙随一声，再回来伺候我更衣。”
红锦眼眶泛红，还想说些什么：“大人——”
章珣却皱眉，冷下脸来：“快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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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朝。
平日里章珣当先向閤门司递了折子，官家召见，她方才能入宫。
不过她是天子近臣，又掌登闻鼓院，通达民情，若遇紧急要事，也可直前奏事，请求特例召见。
外头宵禁刚过，章珣便自东华门进了宫。
李景鲜少宿在后宫，大部分时候都歇在福宁殿。这个时辰，他虽已起身，却尚未洗漱，头发简单束起，穿了身寝衣坐在案前，低头翻着折子。
冯贯得了通传，匆匆自外头进来。
若是旁人便罢了，不用告知官家，他自己便能做主让人在外头守着。
可这位章大人，他是万分小心，可不敢擅专。
李景听了微愣，大概没想到章珣会在此时进宫，只片刻后便颔首：“召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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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逼迫
冯贯忙打着灯笼，出去迎人。
只见这位章大人背脊挺直立在殿外，面容冷肃，却是几分凛若冰霜的模样，不由得叫他心里直犯怵。
若是以往，便也罢了。
往日里这位章大人都是言行严密，事事小心谨慎，在官家面前更是毕恭毕敬，是轻易不肯落人口舌的，可谁能想到昨日他竟敢殿前问君？
今日一大早前来，不知又为何事。
别人不清楚，但他可再了解不过，这两日官家的心情可不太好。
冯贯心中暗自揣度半晌，终究还是开口，提着灯笼凑近，笑眯眯问了章珣一句：“章大人这个时辰进宫来，可是登闻鼓院有要事？奴婢倒也不曾听到鼓声。”
章珣脚步微顿，摇了摇头。
冯贯愈发觉得不妙，忍不住抬袖抹了抹额间的冷汗。天公！只求着面前这位祖宗今日能顺着官家两句，莫要再将官家气坏了。
“章大人——官家昨夜批折子到三更，这还没歇多久便又起身了——”冯贯说着，目光在章珣面上扫了一圈，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得怏怏闭嘴。
冯贯将章珣引入福宁殿内，不用李景吩咐，将殿里内侍都遣了出去，自己则半掩着殿门守在殿外。
章珣神色木然，一身绿色官袍立在殿门后，袍服被红锦熨帖过，袍角垂顺，连一丝皱褶都看不见。
待冯贯一走，她便掀起袍摆屈身，径自跪地，双膝紧紧贴着石面，背脊也弓了下去。
不一时，殿内就有了动静。
李景不曾戴冠，只在寝衣外披了件绛红色袍服，出来便见着这情形，一时怔愣住，皱眉道：“章爱卿起身回话罢。”
然而，章珣却不曾动半下。
李景垂眼看着脚下匍匐跪地的人，许是夜里少眠，本就心生疲倦，此刻见她这般更是烦躁，语气不免重了几分：“章爱卿这是要抗旨不成？”
章珣伏地叩首，额头沉沉触地：“微臣不敢，微臣今日斗胆进宫，恳请官家赦免成国公——”
李景听闻，简直要气笑，他冷笑一声：“听闻昨日爱卿去了台狱，可是从成国公口中得知了什么？”
章珣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地：“是——”
“所以爱卿今日进宫，是给他求情来了？”李景往前走了两步，靴子停在她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袍角几乎要碰着她的幞头。
“陛下，成国公对官家您、对朝廷，一片赤忱之心，为人子、为人臣，平生不敢有悖。如今真凶已死，逝者也早登仙界。微臣恳请陛下您开恩，留成国公一命，臣愿以官职相抵。”
殿内忽地安静了。
“你——”李景一字一顿的声音自上头传来，“她与你一母同胞，你今日所请，可对得起她半分？辞官——怕是你早有这打算了罢？你对朕阳奉阴违，不恭不敬，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章珣嘴唇微微翕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面前这人，他抬起了右脚，靴尖死死抵着她的下颌，她被迫仰着面，直直地望向他。
李景低着头，居高临下看着身下这人。
殿内烛火映在她面上，眼底的红丝都能瞧得清楚，这火光本应当是极其柔和的，此刻却异常的尖锐，又倔强。
她抿着唇，许是觉得屈辱、不甘。
可她到底不敢反抗帝王的威严，愣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半天未动。
他才发现原来她睫毛那样长，睫毛轻颤，连这副隐忍的模样都瞧着万分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