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春台_林春令【完结+番外】(65)

  她到底不会被他一两句话蒙蔽,但话也仅能言尽于此,深深瞧了他一眼,转身往厅外走去。

  章珣又招了差役前来,叮嘱两句,方走出成国公府。

  郑深甫爵位在身,自不能轻易关押,当得了官家的明旨才是。

  章珣叹气,不得不循例处置。

  她进宫谒见李景。

  李景听完,却没什么反应,道:“成国公既已认罪,便依例先行关押,将苦主喊到堂上,二人对峙。法不阿贵,章爱卿你自公正办案便是,切莫因你二人交情而徇私。”

  “臣不敢——”章珣忙道。

  李景眯眼,朝她望过去:“爱卿当言出必行才好。”

  章珣垂首,但觉李景这话意有所指似的,不禁打了个冷颤:“臣遵旨,臣当不负陛下所托。”

  章珣得了李景旨意,又匆匆令人将郑深甫关押至台狱。

  照理来说,国公爷从一品,食邑三千户,是何等的尊贵,便有嫌疑,也没有直接羁押的道理。

  可谁让郑深甫自承杀人,而官家今日一改往日恩宠,竟无半分维护之意。

  待章珣从国公府拿了人,郑深甫杀人的消息便已经传遍。若他仍不改口供,只怕任谁也救不了他,不日就要刀下走一遭。

  章珣没有眼盲心盲,瞧得出其中端倪,蝼蚁尚且求生,哪有人像郑深甫这般,娇妻幼子在怀,却不肯替自己辩解半分的。

  毕竟纠葛一场,郑深甫的师傅惠初还帮了程直晏,她欠他一个人情,当初又应了惠初在能帮时相帮,章珣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何况,章珣内心里,并不想就这么看着郑深甫走向不归路。

  奈何明里暗里好话说尽,郑深甫依旧不肯松口。

  等深夜章珣回到府中,连红锦都得知了此事。

  趁着帮章珣更衣的工夫,她问章珣:“大人,陛下如何就让您来查此案了,若依着先例,不是该交由大理寺更合适些。”

  章珣抬手,侧头瞥她一眼,道:“你倒是懂得不少。”

  红锦手下动作微顿,转而帮她褪下外袍,挂在一旁,回她道:“跟了大人这么多年,总该懂得一些。大人,不是奴婢多嘴,依奴婢之见,大人当寻个借口,推了此案才是——”

  “嗯?”章珣微微蹙眉,“这是为何?”

  红锦干巴巴开口:“是奴婢胡言乱语了,奴婢不懂朝堂上的事,只知道成国公和——咱府上有些关系,刚才听了这事,觉得怪瘆人的,就怕牵扯到您——”

  章珣听了叹息一声,知道她全然担心自己罢了,不忍苛责,说道:“真是个傻的,他便是真杀了人也是他的事,如何能影响我?何况,此事着实透着古怪。我与成国公相交,知他并非心狠手辣的歹人,总要详查后再作定论。”

  “可是——”红锦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叫章珣一句话打断:“这几日你在府中,瞧着二姑娘状态如何?”

  红锦怔了下,回她:“奴婢看二姑娘是个心思通透的,倒不曾因这事钻牛角尖。就是周姨娘那儿有些着急上火,二姑娘还劝了她几句呢。”

  章珣颔首,想了想又道:“近来我怕是顾不上她了,左右她年纪不算大,多留些日子,徐徐图之便是——”

  这事说容易却也是难,谁说高门府第的女儿就不愁嫁?

  尤其章珣前世久沐朝堂,各家各府阴私大抵都知晓一些,看着高门大户,许多都同那龙潭虎穴一般,好容易挑中了人,竟还被半路截胡。

  如今眼下,章珣心中略微盘算一番,满京师的适龄男子,竟没几个能看得过眼的。

  “大人一片苦心,盼着二姑娘知晓,日后记得您的大恩才好——”红锦道。

  章珣笑笑:“我何尝求这个?左右她在府中闷着也是难受,你得闲同她出去走走,去和店酒楼坐坐也好,散散心——”

  这和店酒楼实际是李景的产业,若章珣没前世记忆还真不知道。

  酒楼吃食口味暂且不论,旁的倒是稳妥不过的,一般地痞流氓虽不知底细,但看排场也都知道这酒楼来历大,等闲都不敢在酒楼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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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子们晚安哒,不好意思,前两天有事耽搁了,后天更~

  第95章 疑点

  台狱这种地方,章珣着实厌恶极了,今日却不得不来。

  如今天气尚且炎热,牢房里却比外头阴森许多,石头墙壁上悬着几盏油灯,说不清的酸臭味从四面八方传进来。

  台狱并不比开封府大牢好多少,章珣有些想吐,然而到底忍住。

  先前章珣来此,还是为了钱大宝的案子,那时郑深甫尚与她一同查案。

  不想今日,他便已经沦为阶下囚。

  狱子将章珣引至牢房栅栏外,章珣往里头望去,只见郑深甫坐在木板床上,仅仅不过隔了两三日,人竟已颓废不成样子。

  章珣眉头微锁,目光落在地上的木碗,里头吃食不知摆放了多久,上头密密麻麻蹲了数十只蝇子,黑乎乎一片。

  一旁狱子看看章珣的脸色,极有眼力劲儿,忙开口道:“大人明察!可不是小的们不给食。而是自打国公爷进来,到这会儿都没动用过。小的们上午送来,却也不曾收走。待一会儿还要换的,小的们当真不曾懈怠。”

  狱子这话却是不假,如今案情尚未明了,郑深甫犯的又不是谋反大罪,且如今官家还不曾夺了他的爵位,才进来不到三日,日后还不可知,哪个敢轻易怠慢了他。

  说起来也是怪异得很。

  京师之中,谁家主君手上没一两条人命的,这家里头的奴仆杖杀了,寻个由头拉出去埋了就是。

  也不知国公爷是否中了邪,奴仆死了便死了,但凡他不认,哪怕那苦主再如何上告,也没有羁押的道理,最多不过锁第。

  郑深甫靠着墙,章珣一行人来了,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那样安静地倚着, 连眼都不曾动半下。

  章珣抬手,衙役及狱子们都退了出去。

  她立在栅栏外,待人都退出后,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如今此处并无旁人,你若有难言之隐,不妨同我一说——”

  然而,郑深甫却没有应她,似不曾听到一般。

  他垂首往地面瞧去,双手攥紧了。

  章珣又道:“且不说当日我曾应过惠初大师,就你我二人交情,我也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况我并不觉得人是由你所杀。你与你长兄感情甚笃,他那乳母更是早早由你做主脱了奴籍,你当日尚且能有这般恩典,与她又无纠葛,何必杀她?”

  郑深甫依旧没抬眼,更不曾出声。

  不过,他的肩膀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章珣无奈,暗叹一声,只怕今日从他嘴里听不出什么了。

  不想,牢房之内,忽有了声动静。

  “子益如何知晓?”

  章珣一愣,有些莫名:“什么?”

  略低沉嘶哑的嗓音自牢内传来,听着几分虚弱,他不急不躁,又缓缓重复了一遍:“我母亲主持中馈,我也不曾对外言明,子益是如何知晓,这乳娘一家实际是我做主放了出去?此事如今这世上,应当只有我和我母亲二人知道,莫不是子益已去问过我母亲?”

  是他求到母亲跟前,让母亲归还了身契,便就是那周儒一家,也是不知道的。

  章珣怔住。

  照理说来,她连他前世何时死的,都记得不大清楚,却仍记得年少之时,他同自己说过的话。

  属实不大合乎常理,可偏生,话甚至不用过脑子,便这样说出了口。

  “还不曾叨扰老夫人。”

  崔氏年岁已大了,身子不好,平日里深居简出,她有诰命在身,若非万不得已,也没人会去轻易打搅。

  章珣顿了顿,继续道:“却是听我妹妹说过。”

  “原是这样。”郑深甫低应了声。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瞧不清他面上表情。

  章珣冷了脸下来,如今他身陷囹圄,岂是关心这等细枝末节的时候?

  若不是为了救他性命,她何必跑今日这一遭,只叫衙役们令他认罪画押,官家御批,此案便能了结。

  “蝼蚁尚且偷生,国公爷您是聪明人,自是知道这世上最蠢笨之事便是轻易了结自己性命。我言尽于此,还望您三思。”

  讲到此处,郑深甫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慢慢侧过身,朝章珣的方向望过来,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配着他如今这张枯槁的面容,看着很是骇人。

  他声音极低,章珣却意外地听清了。

  “是么,却是这般蠢笨不堪——”

  郑深甫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又道:“我知子益你一片赤忱之心助我,只是事已至此,你切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倒叫自己为难。周儒的状词我已看过,一字不差,我认罪伏法,甘愿受罚。只是待我死后,还望你能照拂我妻儿一二——你走罢。”

  他说罢,便再也不看章珣,径自背对着章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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