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站在栅栏外，等了好一会儿，无奈转身出了牢房。
衙役见她出来，忙迎上前，问她可还要将那周儒唤来审理。
章珣蹙眉摇头，“杀人者”一概认罪，咬定自己杀人，便是再审理又有何用？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很是不对劲。
郑深甫杀没杀人暂且不论——
她脚下微顿，瞬间皱紧眉头。
崔氏膝下唯有郑深甫一人，母子二人感情自非常人能比。
现郑深甫身陷牢狱之中，性命堪忧，两次在她面前提及妻儿，却不曾有半句说起崔氏，仿佛并不关心母亲死活，岂不叫人生疑？
只怕其中有什么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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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珣转而去了成国公府上。
郑深甫虽不在府中，但官家还没有下旨夺爵，府中瞧着倒是一切如常。
文安郡主看起来柔弱，却颇有几分能耐，晓得现今这种情况，家里头不能出乱子，内院不能先起火。一番雷霆手段下来，国公府倒稳稳当当，不曾出什么岔子。
听完章珣的来意，文安郡主有些为难，道：“母亲吃斋念佛，我已告诫下人，至今母亲尚不知此事——可您与国公爷向来交好，也知道他的性子，我昨日已去瞧过了，他半句都不肯吐露——怕只怕——如今只有您能救他了，还望您救一救——”
到底郑深甫性命要紧，郡主还是允了章珣去见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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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自戕
文安郡主一路引着章珣一行人到崔氏的院子。
郡主贴身的嬷嬷进了院子请示，不久嬷嬷去而复返，行了礼道：“老夫人请大人和郡主您进去。”
章珣便留了人在院外，只领了两个御史台的衙役一同进了屋。
屋内檀香浓郁，崔氏面无表情坐在外厅榻上，人比章珣上回见时还要消瘦许多，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似只剩了副骨头架子，手中仍如往常一般捻着佛珠。
“章大人——”文安郡主唤了章珣一声。
于郡主而言，她这婆母寡言少语，再好相处不过的，不用晨昏定省，只每月初一、十五前来走个过场便是，为人却也是和善。
自打她嫁入国公府以来，就晓得她这婆母身子骨不好，此刻见了崔氏这副模样，忽更是于心不忍，不大想让章珣将郑深甫的事说出。
章珣瞬间明白文安郡主的意思，她躬身对崔氏行礼，却不曾主动开口。
小丫鬟们引着几人坐下。
然而章珣一身官服，身后又立着两个衙役，不说崔氏这般长于世家大族的女子，寻常百姓一眼也能瞧出不对来。
既来了，也没有再瞒的道理。
“老夫人近来身子可好？”章珣默了半晌，终于开口。
崔氏手中捻珠的动作顿时停了，她抬眼朝章珣望过来，混沌的目光落在章珣身上，嗓音听着干涩且气弱：“章大人今日过来——当不是关心我这老婆子身体的罢，有话径直说便是。”
章珣抿唇，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文安郡主，暗叹口气，道：“老夫人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如今正有一事，想要问问您——”
她顿了顿，方才接着道：“——您府上的旧仆高氏和周儒，不知您可还有印象？”
“啪”的一声，佛珠坠落在地。
崔氏身边的婆子忙俯身去拾，章珣默不作声盯着崔氏霎时僵硬的脸。
崔氏摆手，并不从婆子手中接过佛珠，她皱眉开口：“这两人原在我家大哥儿屋子中伺候的，后头大哥儿去了，我念在他们伺候哥儿一场，便还了身契放出去——怎么？他二人可是犯了什么事？”
章珣摇头，低声叹了口气：“——这周儒前几日去敲登闻鼓，状告国公爷戕害他母亲——国公爷已自承杀人。”
那边文安郡主只待章珣说完，忙起身走到崔氏身旁，替她顺气：“母亲您莫担忧，章大人却也是相信公爷为人，心道其中必有隐情，方才来府上问问您可知道些什么？您是他母亲，最是知道公爷为人，府中奴仆打骂都不曾，何况杀个早放出去的婆子？”
崔氏闻言，坐在那儿半天一动也不动，良久，才漠不关心出声：“老婆子连这院子都很少出去，如何知道？章大人，我今日有些乏了。”
仿佛压根不在意，话中半句都不曾提及过儿子。
说罢，崔氏便要起身，站在另一侧的婆子忙伸手去扶她。
“母亲——”郡主见她这般，连忙出声，“公爷如今被关在台狱，他执意认罪，为堵天下悠悠众口，怕是连官家都保不住他，轩哥儿年纪尚小——公爷至纯至孝，若母亲知道些什么，不妨——”
自打轩哥儿出生后，她这婆母却也是爱极，差人送了不少压箱底的好东西过来。
崔氏蹒跚的脚步一顿，她扭头，也不吭声，目光死死盯着文安郡主，盯着文安不明所以，竟有些发怵起来，不觉往后退了退。
“文安——”崔氏终于出声，唇角挤出抹笑，轻声喊她，“公爷不会有事的，你自去忙罢，照顾好轩哥儿——”
崔氏转而进了里屋。
章珣却也不好继续追问。
文安郡主送章珣出去，长叹口气道：“婆母平日里吃斋念佛，怕是这两天精神不济，她虽不说，但也是极心疼公爷的，断不会这般冷淡。待明日，我再寻个机会同婆母说说话，若得了信，定马上叫人去告知大人您。”
“如此便有劳郡主。”章珣拱手。
文安郡主苦笑：“大人为我家公爷的事奔波，我当感激不尽才是。况——我也曾有所耳闻，您府上——与我家国公爷——如今您能不计前嫌，却是我家公爷的福气。”
“职责所在，本官定当竭力，郡主切莫过多忧思——”章珣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同郡主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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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过一日，章珣便收到了国公府上的讣告。
章珣从孙随手中接过，打开看了两眼，便是脸色一变。
他顺手将讣告放至案上，忙站起身，嘱咐孙随道：“备好东西，去成国公府。”
国公府的门前已挂上了白布，门楣用素白色帷布遮着，灯笼临时被下人换成白色。
往来吊唁的人倒是不少，因郑深甫尚被关在台狱，府上连夜请了族中的长辈和管家二人在外迎客。
府内小厮引着章珣进去。
灵堂中设着灵位，章珣恭恭敬敬在灵前上了一柱香，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却听得一个声音从灵堂外头传了过来：“章大人。”
章珣侧身偏头瞧去，却见文安郡主一身素服站在廊下，只在发髻中簪了根素色的簪子。
章珣走到她跟前，神色复杂道了声：“郡主节哀。”
昨日她才来府上将郑深甫的事情告知崔氏，仅仅隔了一夜，崔氏便去了，实在不能说二者全无关系，她甚至可以猜测，或许崔氏正是被这噩耗气死的。
如何能叫章珣不愧疚。
谁料文安郡主却一脸紧张，示意丫鬟在此处看守着，对章珣微微颔首：“章大人，你随我来。”
二人又往前走了数十步，在廊末的亭子中停了下来。
“郡主——”章珣不明所以。
文安郡主看看左右，抬头看向章珣，忽地开口道：“章大人，我婆母她——其实是自戕的——
章珣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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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不省心
郡主刻意压低了嗓音，又道：“昨夜婆母早早便歇下，把她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撵了出去，不叫人陪夜。今早吴妈妈过去一看，却见人吊在床架子上，早凉透了。好在吴妈妈守了婆母一辈子，晓得轻重，对谁也没声张，锁了门悄悄来寻我，这才不曾闹出大乱子。”
这个节骨眼上，倘若这事传了出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枝节。
幸而文安郡主当机立断，只对外说婆母本就身子不好，意外得知了国公爷的消息，一时急火攻心，竟就这么去了。
虽说法不容情，郑深甫不能因此归府奔丧，但崔氏毕竟是一品国夫人，她如今驾鹤仙去，连官家都派了宫中内侍前来代为祭奠，到底是给国公府留了几分体面。
文安郡主担心日后没法对郑深甫交代。
而章珣只觉棘手。
崔氏长于崔家，非寻常夫妇人可比，心智自也是坚定，昨日她听说儿子身陷牢狱，夜里便逢噩耗，一死了之。
除了牵扯郑深甫的案子，章珣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她做到这般决绝。
可到底其中有什么隐情，章珣一时之间也想不透。
况便是猜出什么，不曾查证之事，也不好对文安这个苦主言明。
“郡主请节哀，下官尚有公事要办，今日就先告辞。”章珣只得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