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郑深甫独身一人,迎了“章连玉”的牌位入府,她不曾接过什么有关郑深甫的状子,后头他因心疾去世。
如今他喜获麟儿,身体看似康健,与前世轨迹迥然不同,却突然遭此一难,莫不是其中有什么关联。
然而章珣掌登闻鼓院,当公正严明,断不能徇私。
章珣接了周儒的状子,叫人好生将他安置保护。
成国公府上的事,章珣大抵是知道一些的。郑深甫母亲崔氏是续弦,嫁来之前,老国公爷已有了个出色的嫡长子,可惜后来大公子不幸病故。
依周儒所说,他的母亲,便是这大公子的乳母。郑深甫不知为何缘故,杀害了他的母亲,如今又要来加害于他。
而周儒并无证据,所有的,不过是他母亲死前紧握在手中的有毒香囊。
就凭此物,要与郑深甫有所牵扯,着实过于勉强,怨不得开封府不受理。若人人都这样攀咬,岂不是要大乱。
不过此事章珣做不得主,一切都要上达天听,等李景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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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湖州茶
登闻鼓院阙门前那面大鼓,亲民忠君。今日之事,不消多久,便能传遍京师。
此事却也有她的私心。
章珣不敢耽搁,连午膳都不曾用,忙将周儒陈情之事详细整理,当日便递了折子进宫。
殿外迎她的却是方继恩,冯贯近来有疾,已经病了有些日子。
李景到底重视冯贯,不用冯贯亲自来求,便主动将他亲近之人提拔至身边伺候。
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抛开她与李景那些罔顾人伦的纠葛不谈,世人都说李景是仁君,是圣主,其实倒无半分夸大。
方继恩将章珣引入殿中,李景正低头看御案上的折子,只抬首道了句:“给章大人赐坐。”
方继恩应了声,又退至一旁,嘱咐了小内侍几句,叫人去备茶。
他如今正是得意之时,干爹冯贯身子不好,不能在御前侍奉,官家倚重他,处处由他经手。
不说宫中这些内侍,便是后宫最尊的贵妃娘娘,前朝大臣,见了他,哪个不是态度谦恭,道一声:“方押班。”
真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哪里还见当日卑微。
李景不出声,章珣自是不敢催促,只腰背挺直,坐了椅子边缘,半个身子都僵硬了。
直到小内侍随方继恩奉了茶来。
章珣端起茶盏吃了口,茶水入口,不知想到什么,微微一怔,她蹙起眉,低头看看茶盏。
她不曾出声,那边官家却不晓得为何突然动怒,阴沉了脸来,茶盏重重落在御案上。
想来是对茶不大满意。
方继恩忙跪地求饶。
但他着实不解,自他到官家身边伺候,官家每日都吃的这湖州茶,今日并无不同,茶温早试过,正合适,怎的无端就触了官家逆鳞。
“滚——”
章珣就见得方继恩灰头土脸退出殿内。
可谓是君心似海。
这天下之主可不是一般人能伺候得过来。
章珣不大在意这些,心中暗自揣度,应当何时开口陈奏郑深甫之事。
却听得李景冷哼一声,道:“章爱卿可是在看朕的笑话?”
倒将怒火引到她身上来了。
这话可称得上莫名其妙,无故被冠上大不敬的罪名,章珣几乎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便要下跪请罪:“臣不曾,臣不敢——”
李景抬手制止,又没事人一般,将案上茶盏端起吃了口:“这茶朕甚是喜欢,日不能离,章爱卿今后也不要再经冯贯的手,直接呈给朕便是。”
这般直白。
章珣愕然,愣了瞬,总算明白方才的异样从何而来。
往日她来宫中,从不曾吃过这湖州茶,还当今日官家换了口味。
不曾想,这茶叶竟是她送给冯贯的那些。
怪不得那时她便觉得奇怪,冯贯作为官家身边第一人,什么茶没见过、吃过,装茶叶那匣子实比茶叶贵重,怎就会特意暗示她再送。
原是都被李景要了走。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再看他腰间悬的那块玉佩,成色一般,断不该出现在天子的身上。当初她只当巧合,如今细想来,怕就是自己送冯贯的。
章珣但觉如坐针毡,官家话里有话,心思着实不难猜,她又不曾痴傻,三两句听得出来。
就像他先前分明金口玉言,道四月便采选,然至今已两三个月,仍不见丝毫动静。
冯贯假借太皇太后的托词,她不是分辨不出。
如此反复,实非君主当为。
章珣不免暗自长叹,莫不是她重活一世,就是来找李景报仇的么——君为臣纲,她并无害君之意,然他却切切实实因为自己,快要断子绝孙。
真就如此,她声名狼藉已是小事,他日死了不过黄土一抔,怕就怕,死了也愧对江山,挫骨扬灰也不能抵消罪过。
如今,她只得装傻:“臣听闻冯都知近来身子不适——”
“你同他关系倒是尚可——”李景抬眼看她。
这话听着平平,对章珣而言却又是无妄之灾。
外臣勾结内侍,这罪名可大可小。毕竟自始皇起,便有宦官擅权弑君。
章珣躬身,便要屈膝:“臣——”
李景却抬手,不再计较,叫她将案情呈上。
她只能立在一旁,按捺不表。
良久,李景搁下折子,他身子微微往后倚,朝她望过去:“此案章爱卿如何看?”
成国公府与文信侯府,外人看来,如今往来虽是频繁,但到底有龃龉。
至于李景对郑深甫的态度,章珣也拿捏不清,明着看似君恩深重,实际上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章珣斟酌片刻,照实道:“此案兹事体大,臣以为,如今仅凭周儒一家之言和一个香囊,并不能定成国公之罪。如今当先传唤成国公,待二人对峙后再详查不迟。”
“既如此,那朕便交给你去查,御史台协理,你二人虽同属御史台,朕信你定不会徇私——”李景道。
“官家——”章珣有些为难,平心而论,这桩案子她并不想插手,然而她最终也只是道,“臣领旨,臣定当竭力,不辜负陛下所托。”
李景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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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内出来。
章珣便领着差役去了成国公府上。
郑深甫早早便得了信,在府中候着。
章珣自是信郑深甫,退一万步讲,他便是要杀人,只不过是府中旧仆罢了,何须用得着他亲自动手?
今日她来国公府上,仅仅走一个过场,明日到了堂上,待他与周儒各执一词,再论不迟。
章珣令众差役在厅外候着,见了郑深甫,也不急着落座,只拱手道:“想来国公爷当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
郑深甫还了礼,没有言语。
她笑笑,又道:“国公爷的为人,我自是清楚,只是登闻鼓既响,不得不如此行事。我今日前来,不过奉旨问询,国公爷不必——”
然而,郑深甫却打断了她的话。
他站在那处看向章珣,目光直直的,却有些空。
章珣这会儿才发现他已褪下官服,身上对襟长衫、直裤、僧侣靴,都是僧侣的装扮。
他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分毫起伏:“子益不必再费事了,人是我杀的——”
第94章 自承杀人
一句话,便将章珣惊在原地。
她与面前这人,如今只剩下了同僚情谊,但郑深甫的为人,她断不曾怀疑过。
因而郑深甫这话,章珣自然是不信的。
“——此事已上达天听,官家令我审理此案,还望国公爷慎言——”章珣定了定心神,同郑深甫道。
当下差役们就在厅外,她不好堵住悠悠众口,更是没有徇私的想法,因而只得公事公办又问了一遍。
郑深甫却直直朝她望过去,沉默片刻,摇头道:“我认罪。子益——为兄欠你良多。你比我熟知律法,当知杀人偿命。只有一事怕是只有托付于你,你嫂嫂,嫁我也是身不由己,你侄儿更是年幼。日后——还望你能照拂一二,为兄来世定不忘你大恩——”
章珣站在他对面,似要从他面上寻出些不对来,却不妨瞧出了心灰意冷,一片惨淡。
她心蓦地沉了下,忽升起种不妙的预感。
这感觉她早该忘记。
几十年过去,早该湮没在尘世中了。
然而不知怎的,她静静站着,却浑身冰冷,这样的沉寂,仿佛只有那日听了他落发出家,不告而别的瞬间可相提并论。
“此案疑点重重,纵然国公爷你认罪,我也无权做主,当要禀明官家,待官家裁夺。在官家没有旨意之前,我会派人守在外面,还请国公爷暂时不要离府。”她顿了半晌,又道:“至于嫂夫人和侄儿,他们若有事,章某定不会袖手旁观——只他们毕竟是你妻儿,大丈夫顶天立地,当庇护妻儿,还望国公爷切莫糊涂,多为他们考虑一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