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迎玉被她吓了一跳,忙过去扶。
王蕙顺势起身,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子去。
不知为什么,章迎玉总觉王蕙有些怪怪的,偏头对贴身丫鬟道:“我是不是应该跟着去的?万一蕙姐姐有什么不妥?”
前些日子章迎玉跪了一夜祠堂,这丫鬟就在外头守了一夜,如今吃一堑长一智,忙劝:“姑娘可莫管了,这事侯爷自有定论,况前头这表姑娘已害得姑娘您——要奴婢说,姑娘还是早些去歇息——”
章迎玉神色复杂,半晌,轻叹了口气。
却说,王蕙独自前去,说要见章珣,外头传话过来,倒让红锦愣了愣。
转而去给章珣传了话,章珣眯眼敲了敲桌案:“叫她进来罢。”
红锦一脸为难:“怕是不——”
表姑娘到底是外人,何况时间也不对。
“无妨。”
红锦便出去,亲自将人领了进来。
王蕙规规矩矩给章珣行了礼。
章珣坐在榻上,没什么表情,看了她一眼,道:“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侯爷——”
却是连表哥都不唤了,红锦听了直皱眉。
王蕙手在袖中攥了攥,看看红锦,这才继续开口:“我有话——想单独对侯爷说。”
红锦站在章珣身边,丝毫没动。
章珣抬了抬手,毫不在意道:“有话照直说便是。”
压根没有让红锦退出去的意思。
王蕙低头咬唇,迟疑了片刻,突然在章珣面前跪地。
她伸手在袖中摸出一方帕子,双手奉到章珣面前:“侯爷请看。”
章珣并不伸手去接,只指腹微蹭了下。
红锦忙俯身去取。
帕子展开,里头却裹着只青玉镯子。
章珣垂眸看了一眼,旁人或许不认得,她却是知道,这镯子是王氏的。
章珣没出声,她只是坐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望着王蕙。
王蕙迟迟等不到回应,索性心一横,将除夜那晚发生的事说了,道:“侯爷厚恩,我断不敢忘,更是不曾生出半分加害侯爷之心,如今将镯子交给侯爷——”
章珣听闻这话,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王蕙呐呐,忍不住抬头。
“蕙姐儿,你既是对本侯无二心,何不在当日就将镯子交给我?”章珣笑看着她。
王蕙一时被问住,有些心虚,无法辩解。
章珣倒不曾继续诘问,直截了当开口:“你如今交了镯子,想要什么?”
“我不是——”王蕙吞吞吐吐。
章珣笑得越发温和,对她道:“你想好了再答不迟。”
红锦侧身偷瞄了章珣两眼,她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久,大人虽面上在笑,但她还不曾哪时见大人这样过。
分明是真正动了怒。
这表姑娘却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大人这般为她打算,甚至连日后的嫁妆都给她备了一份。
表姑娘倒好,却将这事瞒下,难不成还真要去帮着王氏递话?
其实,要她说,便就是递了话,到时候倒霉的还不知是谁。
王蕙抿着唇,忽地俯身给章珣磕了个头,道:“我与何大人情投意合,还望侯爷成全。”
章珣还没说话,旁边红锦便先吃惊了:“什么?”
好端端,表姑娘什么时候跟何宣勾搭在一处的!
然而见章珣丝毫不见惊讶,她只得生生按捺下来。
章珣指腹轻叩桌沿,目光晦暗,落在王蕙身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一句:“你可知这何大人是谁?”
王蕙没有闪躲,俯着身,微微抬起头,露出那张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脸,看向章珣,轻声应:“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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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人命官司
章迎玉迟迟不曾睡下。
可是直等到王蕙回来院子,她都没能从王蕙那处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晓得哥哥依旧要将蕙表姐送回伯府。
蕙表姐毕竟是王家的姑娘,她们章家再如何,也没有强硬留人的做法。
章迎玉将自己的奁盒翻出来,里面都是她平日里积攒的一些簪钗、银钱,不多,但好歹值一些,她将这些分了一半出来,另外用帕子裹了拿给王蕙。
王蕙不肯收,她看向章迎玉,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突然开口:“迎妹妹,你可喜欢他?”
章迎玉一愣。
半晌才明白王蕙口中的“他”是谁,王蕙知道,这却是也不奇怪,阖府上下都清楚的。
她跟那位何大人,笼统就见了两面,一次兄长叫她出来敬茶,一次他送了鱼羹来府上,兄长特意使人唤她出来道谢。
两次都是兄长在场。
旁的,便再没有过。
章迎玉不明白王蕙怎的问起这个,细想了想才老实回她:“他应当是个可托付之人。”
兄长讲这位何大人是个端方君子,他年纪轻轻高中又入了翰林,是兄长亲自挑的,当不会差。
男女婚事无非就是这样,闺中女儿不能自己做主,像她这般的,已是万幸。
姨娘私下也同她说,便就是成了亲,她长住京师,纵然有不妥,只要兄长在朝堂一日,何宣也不会对她如何。
若说情爱,倒不曾想过的。
王蕙低下头,轻“嗯”了声,道:“迎妹妹,我有些乏了,歇息罢。”
次日一早,章迎玉这院子便空了。
章迎玉有些不舍,到底这事也轮不到她做主。
何况,她这马上也要定亲、嫁人,便是姊妹聚在一处,也终归时日有限。
她如今在府中待嫁就是。
然而,不过几日,她便从红锦那处得知她这婚事不成了。
章迎玉听闻后虽有些惊讶,但一时间也没别的什么感觉。
红锦看着章迎玉暗自叹气,这事到底瞒不了她,日后姑娘嫁了人,指不定还有来往,沉思片刻又对她说:“这何大人不日却是要成亲,娶的——正是恩亲伯府的姑娘。”
章迎玉瞬间变了脸。
红锦说得这样明白,到此时,她大抵也能猜到其中发生了什么,难怪兄长要将表姐送走。
章迎玉久久不吭声。
“二姑娘切莫伤心,不成便罢了,大人如今已经重新相看了,定能替姑娘寻个称心如意的。”红锦劝她。
章迎玉摇头,她是有些难过,却不是因何宣,只她不曾想过王蕙竟这般待她。
可惜白费了兄长的一片苦心。
“想不到她胆子这样大——”红锦看章迎玉,姑娘还小,终究没将其中龌龊说出。
这一男一女,在侯府有了首尾,说到底都不是件多么光彩的事。
论说起来,便就是这样,何宣与王蕙的婚事也不一定能成,毕竟王家舅母已打算叫王蕙入广平侯府,未必能看得上何宣。
还是大人在官家面前提了一回。
红锦不解,琢磨不出章珣的用意。
平心而论,王蕙敢“威胁”大人,又背地里捅了二姑娘一刀,大人当是生气的,更别说给二人作保,如了那二人的愿。
岂不是将侯府的名声踩在地上,任人摩擦?
总不该是那玉镯子的缘故。
事实上,大人自己心里也清楚,纵然王家拿了玉镯子去告状,哪怕告到御前,都没甚大事。
大人叫人将镯子送还至松柏苑,听说屋里瓷器全碎了,院里下人扫了大半日。
还好二姑娘到底是章家的娘子,心性肖似大人几分,不用她过多劝慰,倒反过来安慰她道:“如今左右不急,我日日在府中叨扰红锦姐姐,你可别嫌我烦才好。”
红锦端看章迎玉,稍稍放下心来。
既如此,大人也好宽心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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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
章珣如往常一般坐镇登闻鼓院,她刚在堂中坐下,还没来得及整理官服,便听得堂外一声重重的鼓响。
章珣循例叫外头差吏将人带上堂。
来人三四十岁模样,穿着身灰布短衣,进了堂中,并不似往日那些告状之人那般慌张,一味呼天抢地喊冤。
男人上前两步,先是俯身跪下,磕了两个头,章珣令他起身回话,他照做,躬身行了大礼,方道:“大人明鉴,小人周儒,曾是成国公府上的家仆,小人要状告成国公昔日杀害我母亲,如今又要杀我灭口。”
瞧着倒是口齿伶俐,且镇定异常。
章珣微怔,皱起眉,道:“此等人命官司,你当先去开封伸冤,待大理寺审理后,若还有冤屈,再来敲鼓——”
“大人,都说登闻鼓院是天底下最公平的地方,小人早往开封府递了状子,然府尹大人说小人无凭无据,胡乱攀咬,并不肯受理,如今只盼大人您能替小人做主!护小人周全!”
章珣并不信郑深甫会杀人。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隐约生出抹不详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