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垂着头,将药收好,又想想问道:“子益——兄,可要吃茶?”
“也好。”章珣点头道。
章珣在他屋中坐下,程直晏偷偷侧身瞧去,她平日里都穿着男装,言行举止同男人没什么两样,实在很难把她看作女子,可偏生她就是。只见她神色自若地坐在那儿,身形挺直如松。他却忽然觉她露出的那块脖颈,相对于男人来说,实在过于白嫩了。
然而这想法刚出来,程直晏便想抽自己两巴掌,用这样低俗淫靡的词来看她,是对她的不敬,也是对他自己的侮辱。往时他将章珣视为尊长、知己,怎么到现在竟因为她的身份便忘了初衷。
程直晏觉得自己不该是在乎这些虚礼的人,偏偏不知为何,再同她相处总免不了紧张。
“我有个同僚,说是帮你寻个大夫,许是能治疗你的头疾——”
章珣开口同程直晏说道,久久不见他出声,这才发现这人在盯着自己发愣。她心叹口气,只觉有些后悔前段日子拿刀将他吓唬了一回,他这个年纪还不经事,当时或许应当再想想别的处理法子。
到底是她造的孽。
她轻咳了两声,才将程直晏的思绪拽了回来,又道:“你在府中安心住下,旁的莫要多想。”
也不知道程直晏听进去了没。
第27章 秘事
京城中每到上元节这日,城中无论男女老幼、达官显赫都会出门去看花灯。
自打李景即位后,更是遵循旧例,宣德门附近的灯山都由他亲自令人搭建,偶尔兴致来了,还要登上城楼与民共赏灯会。
“诗灯”、“彩灯”、“绢灯”、“水灯”,将宣德门前头的几条街照得宛若白昼一般,好不热闹。
然而今日李景只站在城楼上片刻便没了兴致,他抬眼望向别处,竟愣怔了好一会儿。冯贯不远不近地侍立在他身后,忽听得他问:“什么时辰了?”
冯贯忙上前小半步,躬身道:“回陛下,二更天的梆子刚过。”
说完却不见李景开口,冯贯略抬头,细细打量他的脸色,又试探问了句:“陛下可是要回宫?”
李景他背手立在那儿,玄色龙纹大氅被寒风吹起一角,灯火映照出细长的影,落在城楼的地砖上。
除了冯贯,宫中侍卫都离得更远些,不敢贸然上前。冯贯保持着这个姿势半天未动,许久才得了句。
“备马车。”
箬竹院内,章珣叫红锦去了趟隔壁东厢,红锦不久就回来报:“大人,程相公说他今日有事,便不出府了。”
章珣“嗯”声,自榻上起身,道:“我们也该出门了罢,孙随车马备下了没有?”
“孙总管早准备妥当。”红锦边拨着银霜炭边回她,等做完这些,又转身取来大氅替她穿上。
待伺候好了章珣,红锦便去打帘,不过两人刚一出门,却见程直晏直挺挺地站在院中。他身上罩着章珣让人送过去的狐裘,又在发间簪了朵金花,显然是一副准备外出的样子。
章珣有些意外,愣了瞬。她默不作声打量程直晏,总觉他今日打扮得过于招摇了些。
到底还是年轻,他站在那处,白色狐裘衬得他眉眼如画。章珣心想,等来日他中了状元,簪花游街,岂不是要被人争破头?
她片刻后方微微笑着开口:“正言可是改了主意,要去街上看看?今日外头热闹,出去转转也好,晚些回府无碍的。”
程直晏看着她点头,很快又低垂下头,思索了片刻才又吞吞吐吐冲章珣道:“子益兄这会儿可是要去看花灯——我跟你一同去罢。”
章珣没说话,倒是身旁的红锦急了,道:“这怎么成——”
别人出门是去看花灯,她家大人可不是。
章珣侧头看了她眼,红锦顿时噤声。
章珣看向程直晏道:“我有些烦事要出门处理,这个时候宣德门那儿人多,车马怕是挤不进去,你遣顶轿子,坐轿子去罢,让轿夫留在旁边巷子等你。”
这回程直晏却没拒绝,他跟随章珣出了府,轿子毕竟比不上马车,才一会儿,就被马车甩在了后面。
章珣倚靠着车厢,红锦把加了香薰料的紫铜手炉递到章珣手中,低声说:“方才奴婢吓了一跳,还以为大人您要应下程相公。”
“糊涂。”章珣道了句,便闭目不吭声了。
孙随驾着马车穿过熙攘的街道,拐入巷中,外头欢声笑语逐渐散去,越走越觉僻静,只偶尔传来车马声。
其实就算是白日里,此处也清净得很。京师燕馆歌楼无数,稍有些头脸的妓子都攒足了家私,有自己的住所,隐在这幽深小巷中。
红锦搀扶着章珣下马车,马车停在巷子中间的一处宅子前,宅子小巧精致,门前栽种着一株柳树。那边孙随已经上前去敲门,等里头门子开了门,这才返回来同章珣道:“大人,常娘子已在等着您。”
章珣点头,却没往前走,反而扭头往不远处看了几眼。
她依稀能辨出那儿同样停了辆马车,虽离得近,但巷子里过于昏暗,连车夫的身影都看不太清楚。
“大人怎么了?”红锦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疑惑地开口。
章珣瞬时回过神,摇头道:“没什么。”
转而抬脚进了宅子。
宅子上下两层,楼下除了门子,还有两个小丫鬟并婆子守着,见了章珣二人,忙恭恭敬敬上来行礼。
宅子里洒扫的下人都调教得这般规矩,这哪里像个婊子的住处,旁人从外面见了,还以为这是哪家千金的宅邸。
孙随留在外面,小丫鬟引着章珣主仆上楼,待将两人引入楼上,小丫鬟并红锦都没有进去。
章珣推了门,只见个二十来岁的娘子穿着身袄子独自坐在屏风前吃茶,见她过来,丝毫不见拘谨,站起身落落大方道了声万福。
“大人。”她对穿了身男装的章珣道。
章珣面无表情,只说了句:“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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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锦在外头等了许久才见门从里面打开,屋中一股子浓浓的药味。屋内燃着烛,蜡已烧至一半,章珣坐在椅子上,脸色略有些惨白,红锦慌张地上前扶她。
章珣却摆摆手,侧身同常娘子说话,道:“多谢娘子。这便是最后一次了,只是你记得今日之后,莫要跟任何人说起此事。”
她咳嗽了声,红锦从袖中取了两张银票递给常娘子。
常娘子一怔,接过银票,随即低笑声道:“大人说笑,来我这院子里的爷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奴哪能记得那么清呢?既然事情已经办完,我就不留大人了。”
章珣点点头,欲站起身,谁知却一阵吃痛,腿一软,直接摔回椅子上,红锦忙扶住她。
常娘子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
“走罢。”章珣咬牙起身,竟不用红锦扶着,自己走下楼去,只是身子难受,纵然强撑着,也抵不了痛楚。
红锦心中叹了口气,追上章珣,走到楼下,忽听得楼上筝弦声起。那常娘子除了些阴私的东西,自有些拿得出手的本事。否则她沦落风尘,如何能在这京中立有一席之地?
章珣偏头,对红锦道:“我听着这曲子似乎是《月中仙慢》?”
红锦心不在焉,一张口却险些掉下泪来,低声应她道:“大人,日后您——”
章珣毫不在意,道:“日后倒是省心了。”
第28章 敲打
章珣回府后,红锦便悉心伺候她歇下,她病怏怏的,红锦见了心里难受,站在床前偷偷抹了好几回泪。
章珣心中明了,不过这点身体上的疼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现在做的,不过是她应当要做的事。
只是章珣到底知道红锦对自己的衷心,叹了口气淡淡说道:“红锦,章连玉早死了。”
红锦如何听不出她的意思,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正低头拿帕子拭去,忽听到外头有人轻叩窗沿:“子益兄,你睡下了吗?”
这院子里除了程直晏,哪个会在这大半夜里扰人清净?不过这些日子他一直躲着章珣,晚间邀章珣出门已是罕见。
章珣迟疑了片刻,才叫红锦过去给他开门。
“程相公。”红锦迎他进屋,却没有直接引他去见章珣。
两人站在屏风后,红锦又道:“我家大人晚间受了风寒,身子不适,已早早歇下了,程相公您有什么事吗?”
程直晏手中提着盏绢纱灯,灯壁轻薄如蝉翼,里头烛火已经灭了,不过仍瞧出上头映的几行墨字。
红锦跟在章珣后头多年,自然也是认得字的,几眼便辨得七七八八——那应当是坊间题的谜语。这样一来,程直晏手中的花灯,恐怕就是他出去得来的彩头。
程直晏听她这么说,原便有些拘谨的表情更加局促起来,压低了声音紧张问道:“子益兄身子无碍吧?”
红锦摇头:“程相公宽心,大人歇一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