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直晏这才松口气,攥着花灯提手作揖道:“那我便不打扰了,劳烦红锦姑娘照顾好你家大人。”
红锦送走程直晏,这才绕回屏风后面回章珣。
章珣抬手道:“我知道了,他这个时候过来,可说过有什么事?”
红锦看向章珣,不忍这个时候再烦她,道:“奴婢问过程相公了,他没有告诉奴婢。依奴婢看,大人莫操心了,等明日好些了问他也不迟。”
章珣心说也是,她这会儿也没有力气再去管程直晏。总归上元前后放官三日,明日她闲在府中,起身后再喊他来细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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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卯时,天还暗着。章珣尚未起身,孙随便匆匆递话到院中,说宫中来人了,圣上召章珣立刻进宫。
饶是章珣身子还有些不适,也不得不由红锦服侍着匆忙换上绿色公服。前来传旨的方继恩念完口谕,红锦便悄悄塞了个荷囊过去。
方继恩愣了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揣入袖中。
“章大人,咱们走罢。”方继恩半躬着腰对章珣笑道,走了两步又侧过身,刻意压低了声,“旁的奴才也不清楚,倒是听说成国公也受召进宫了。”
郑深甫?
章珣听了一阵诧异,她暗自琢磨片刻,仍猜不出李景此时召两人的目的。她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道:“方内侍的好意我记下了。”
宫墙的轮廓在寒冬的晨光中渐显,垂拱殿前冯贯远远候着,他见章珣到来,便迎了上去,恭敬地行礼道:“章大人,您来了。圣上正在后殿等着您呢。”
李景日常都在垂拱殿处理政务,然而今日冯贯却绕过前殿,将章珣引入后殿。此处是李景日常休憩的地方,自然比不上前殿威重,然而即便是这样,章珣仍觉得心中不安。
殿内的小太监正往熏炉里添香脂,李景穿着身赭黄直裰坐于案后吃茶,郑深甫侧立在一旁。
章珣盯着自己前方三寸处,不待思索出应对之策,便先上前给李景行稽首礼:“臣拜见陛下。”
“章卿来了,起身罢。”桌案后传来茶盏轻叩的脆响,李景笑着同他道,看样子心情似乎尚可。
“谢陛下。”
李景令冯贯给他二人赐坐:“今日休沐,召你来倒没别的事。只是成国公这边将要有桩喜事,我想着如今你年岁也不小,后宅却没个主事的,可有合心意的娘子?若有的话,我也好捡个便宜媒人做做。”
章珣闻言暗自吃了一惊,忍不住朝郑深甫望过去。郑深甫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喜悦之色。
倒是章珣瞧他时,他忽偏首看了看她,对她微微颔首。
然而,章珣却很快移开目光。
不对劲,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实在是稀罕,李景可不是昏君,每日勤勉于政,断没有清闲到这种地步,大清早将臣子召进宫中,就为了两人的婚事。
可章珣摸不清李景什么意思,但此刻装傻充愣,不答也不行。
她沉吟了片刻起身回李景道:“臣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臣确实暂无娶妻之意。他日若碰到志趣相投的娘子,届时还要烦请您替臣做主。臣荣幸之至。”
“既然爱卿无意,便罢了。”李景闻言倒没有再说什么,好像今日特意召她进宫不过顺道说两句闲话而已。
至于郑深甫,李景说他喜事将近,章珣原是没什么兴趣的,只是这到底与前世不大一样,难免让她在心里多思忖了两句。
章珣与郑深甫一同向李景告退。
二人正欲退出大殿,李景忽然再次开口,言语中带着一丝深意:“章爱卿,朕知道坊间不乏美貌聪慧的娘子,但她们终究出身卑微,若你真心喜欢,纳入后宅悄悄藏着便是。只是切记,莫要因此落下把柄,辜负了朕对你的一片厚望。”
李景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章珣一愣,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她微微蹙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怠慢,连忙叩头请罪道:“臣知错,请陛下恕罪。”
幸好李景并未打算深究,只是轻轻敲打了两句便作罢。
他挥了挥手,示意章珣起身:“起身吧,章爱卿。这也算不得什么大错,你尚年少,有些人之常情也是难免的。只是以后要小心行事,切莫再犯。”
章珣再次叩首谢恩,这才与郑深甫一同走出后殿。
二人从宫门里出来,各府的马车早已在外头候着,章珣对郑深甫略点头,便要去吩咐孙随。
郑深甫却唤住她,道:“章大人,时候尚早,不妨让我做个东,请你去太清楼坐坐如何?”
章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他,应道:“也好,那便劳烦郑大人破费了。”
第29章 赐婚
章珣与郑深甫二人穿着公服出来,太清楼中的茶博士见了,忙将他们引上二楼,两人在屏风后、靠窗处坐下。
郑深甫身边的随从掏出一锭银子,嘱咐那茶博士将二楼包下,又紧跟着退出去。
章珣知郑深甫有话同她讲,便打发孙随去楼下候着。
吃食倒也随意,她点了道鱼鲜便罢,还是郑深甫问她:“再添道山煮羊如何?他家的韭黄口感也还不错,羊肉味膻些,正好压一压。”
章珣点头,道:“也好。”
到底在外头,比不上府中清净,有些话不好讲得那般直言不讳。
郑深甫吃了口羊肉,忽以茶水沾指,在桌上写了“西平”二字。
章珣皱眉,不知郑深甫是何用意。她与西平王私下并没有任何交情,上辈子却因王氏伪造的书信而断送性命,可谓是无妄之灾。
她不出声,郑深甫看她两眼,道:“他有一胞妹,不日便要与我成婚。”
章珣闻言不由暗暗吃惊,上辈子郑深甫迎了“章连玉”的牌位进府,后头暴病而亡,这属实是他自己福薄命短、与人无尤。
但如今永元帝,竟给西平王胞妹与郑深甫赐婚,这可称不上皇恩浩荡。西平王便是当年与永元帝争皇位的西平王世子,日后因谋反,被判了个满门抄斩。
照理说来,郑深甫是皇帝爱臣,皇帝不该这般行事。
若是借此让郑深甫暗里打探消息,看着西平王,却也不像。毕竟郡主是要嫁入京中的,离西平王千里之遥,何谈监视?
章珣下意识便觉得这是李景故意恶心、刁难郑深甫,细究却觉得不对。
她满腹心事,面上没有透露分毫,权当作不知内里关窍,笑笑道:“这是喜事一桩,何时婚期?我先恭喜国公爷了!”
郑深甫看章珣笑容可掬,怔怔地望了她半晌,忽道:“子益原与连玉有几分相似的,去岁那会儿见你,我还当是——”
这话一出,章珣顿时收敛了笑意:“我们本就是双胎,相似又有什么稀奇?这话国公爷日后莫要再提,何况你我两家——”
这话彼此心知肚明。
“原是我不对。”郑深甫自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叹息道,“子益不知内情,自然不明白,圣上见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只寻不到我的过错,便找个名头赐婚。”
“国公爷慎言!您就不怕——”
郑深甫却笑了两声,道:“这事说出去只怕旁人都不信,再说,若圣上真怪罪下来,我又有什么办法?”
章珣看郑深甫这语气,竟是连身家性命都不想要,一副随时准备赴死的模样。
怪异得很,这人身上太多谜团,就像他当年好端端地跑去出家,也是叫人不解。
莫说她现今对郑深甫没有半点儿女私情,便就是有,她也不想卷入这是非中。因而其中缘由她连问都没问,只再坐了片刻,便寻了个由头起身。
“国公爷,今日的话我只当从没有听过,你我同朝为官,头一件事便是要替圣上分忧。”
说完,她拱手作揖,往楼下去了。
话虽这样讲,章珣到底还是生了疑心。她活了两世,竟没看出来李景对郑深甫的态度。当然,她也不能完全信任郑深甫的话。
章珣思忖半天都毫无头绪,她揉揉眉心,靠在马车厢内打了个盹儿。
下马车时,她倒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掀起厢帘问孙随:“昨日在常娘子那处,你可曾见巷子里停了辆马车?”
孙随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回她道:“大人,当时小的还仔细留意过,只是后面你和红锦姑娘进去没多久,那马车也离开,小的瞧着不像有恶意,便也没再理会。大人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
章珣摇头:“日后行事小心些便是。”
昨日她才去了常娘子处,今日李景便立即敲打她,可见李景一直使人盯着。好在端看李景那话里的意思,却未疑心别的。
再论及郑深甫那番话,章珣只得长长喟叹一声。
君心难测。
章珣回到院中,时候尚早,才堪堪过了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