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扔下这话,不管围观百姓如何议论,径自入堂。她面无表情坐在高堂之上,如看蝼蚁般盯着堂下。一时之间,堂内哀嚎阵阵。
两棍下去,四五个身子骨结实的庄稼汉子都有些受不住了,连声讨饶,唯有那看着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愣是一声不吭。章珣此时用刑,其实有理可循,皆有当朝律法为证。可惜在一干百姓看来,章珣这行径似乎愈发坐实了她枉法。
又过了片刻,章珣终于示意衙役们停手,五棍已打了四棍,这个时候几人趴在地上疼得冷汗淋漓,章珣方问道:“你们究竟谁是苦主?”
几个面容黝黑的庄稼汉互相看看,哪个都不回话,纷纷朝女子看去,女子待要开口,却叫章珣止住,道:“本官好性子,便再问你们一次,如有半点不实,莫怪本官不留情面。”
那女子拖着身子挣扎地在地上挪了挪,虚弱道:“大人自己审自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倒是不知道——”章珣垂首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接着道,“这风月楼里的花娘什么时候就成农家女了?”
她这话刚落,女子顿时惊住,呆滞地望着章珣。
然而她到底只诧异了一小会儿,忙回神否认道:“大人怎好污蔑民女清白,大人知法犯法,民女百口莫辩!麻烦诸位帮我做个见证,即便今日章大人将民女打死,也掩不了他犯下的罪——”
说罢,女子便要往地上撞,这样的力道,看着竟像冲着寻思去的。谁知道章珣也不叫人拦她,只将惊堂木一拍,转而冷声质问那几个庄稼汉:“还不给本官如实道来!否则本官决不轻饶。”
庄稼汉们见章珣已察出端倪,本来几个人又都是个没主见的,任由女子摆布,此刻又受了刑,再不敢胡乱说话,只抢着求饶。而那边要自戕的女子,看着头已几乎要触碰到地面,却是半点声响都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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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被告
庄稼汉们争先恐后交代,说是有人给了他们银两,只让他们跟着女子来鼓院告状,其余一概不知。
巍巍天子脚下花团锦簇,功勋贵族是累见不鲜,京城周边农家的日子并不难过。然而民不与官斗,这三户人家无故被人占去田地,先前去王家讨说法无果,遇上此事他们最后也只有自认倒霉。
他们心中本就愤慨,如今有人花钱,哄他们来伸冤,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方才,他们才晓得被骗了,他们要告的是恩亲伯王大人,哪里是什么章大人!听说章大人还是这里的官,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章珣冷眼看着台下妇人,纵然今上英明,可哪个村妇敢有她这般胆量和计谋,从始至终她的一言一行皆在算计之内。女子清楚章珣的身份,又故意选了章珣在鼓院当值的日子前来告状,明摆着是想将此事闹大。
章珣自然也清楚,这样的小伎俩在她看来完全不值得动心思,然而那些庄稼汉所告之事却是千真万确。王家真是好大的胆子,借着她的名头,强占农田建庙为自家祈福。
难怪昨日封氏跑到府中说那些话。
也是章珣太过于自矜,未曾把王家那点子事放在心上,倒叫人作筏子来恶心自己。
章珣令衙役们把几个庄稼汉送到附近客店安置好了,并另外派人看管着他们,倒没多做为难。至于这女子,也暂且关押起来,等日后查明身份再处置。
不过既然他们已经告到鼓院来,章珣也该依照旧例,一一把证词归置,再同李景禀明。
明日便是朝会,章珣等朝后奏明也未尝不可,不过这事涉及自身,她将几人安排妥当,便递了折子进宫面见李景。
章珣自然是去入宫请罪,这案子如今已不适合叫她奏上,当要转交给同僚审理方合情理。
未料到她人刚到东华门,李景身边的大太监冯贯便亲自迎了过来,这架势,还以为李景来拿人的。不待她开口,冯贯就道:“章大人,您来了,圣上一早便使奴婢来这儿守着,说是您今日要入宫。”
章珣心中早有计较,却对此只字不提,也不去问冯贯,李景如何未卜先知,面上笑着道:“圣上英明,只是倒麻烦冯公公久等了。”
“不麻烦,奴婢等是应当的。”冯贯回她。话刚说完,就上来两个抬轿的小太监,冯贯打了轿帘请章珣上轿。
章珣拄杖,腰身挺得笔直摇头:“冯公公,这不合礼数,我的腿如今已经好了大半,走路无碍。”
上回李景遣了方继恩抬轿来接她,她就是这般回他的。不过冯贯可不像方继恩那般好应付,见章珣不上轿,他仍躬着身,同章珣道:“章大人,圣上还在等着您呢。奴婢可不敢做主让圣上等久了,您就别为难奴婢。再说了,您姑且听奴婢一句,这天底下的规矩礼数,哪个能越过圣上去?”
章珣暗道冯贯这“老泥鳅”滑得很,不过还是依着他上了轿。她有心避其锋芒不假,可若李景偏要拉她出来当靶子使呢?
坐着轿子自是比走路要舒坦些,章珣闭目养神,忽地脑子里又闪过程直晏的模样。她蓦地一惊,睁开眼来,李景选她当“孤臣”,她把程直晏留在府内,日后若是叫李景得知,以为他们二人暗地里早有牵扯,怕才是真正误了程直晏。
可叹她竟忽略了这点。
不过事已至此,只能让程直晏未恢复记忆以前少出门,甚至少出院子才是。这朝中上下,从各路衙门到各个大臣的府邸,哪处没有李景的人?她那个侯府,更是不太平,也只有她院子里人少,才能干净些。
李景果然早得知了今日在登闻鼓院发生的事,见了她道:“真是没想到,我让章卿你去鼓院,今儿倒自己审起自己来了。”
章珣禀明事情始末,便跪下请罪:“圣上明鉴,臣断然没有营私舞弊。可臣舅父王密所做之事却是罪证确凿,臣身为晚辈,不曾多加劝阻,有愧于陛下圣恩,还请陛下治臣的罪。”
李景令她起身,睨她眼笑道:“我听说今日章卿在堂上一眼便瞧出那女子的身份,朕有些好奇,爱卿是如何知晓的?”
章珣闻言,微微怔了下,哪里想到李景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她摇头道:“臣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李景挑眉看她。
章珣复又道:“臣只是瞧那女子双手细腻,不像干惯粗活的农家女。她外头穿着素衣,袖口里的帕子却是红色。最重要的是,她连耳饰都忘了摘,那首饰样式华丽,绝非普通的农家能拥有。臣看她举手投足间,颇似瓦子里演杂剧的歌妓,因而诈了她两句。”
李景听了半天不言语,良久才道:“章卿如今也二十有五了罢,今后这种地方还是少去得好。”
章珣嘴角抽搐,到底没反驳,垂首道了声:“是,臣遵旨。”
李景又说:“前两日我已接到奏折,是参你那舅舅的。不过此事朕早有决断,虽涉及爱卿,但是朕相信爱卿的为人。你今天先回去罢,等朕明日拟好旨,你照做就是。”
章珣尚未退出内殿,就见冯贯来报:“陛下,贵妃娘娘给您煮了暖汤,现在殿外等着见您呢。”
李景不耐摆手:“汤留下,你叫她回去罢。”
冯贯忙出去传话,李景说完看了看章珣,赞许道:“前几日章卿的差事办得不错。”
章珣一愣,只道:“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先皇后谢世已有三载,前些日子朝中有大臣奏请李景广纳后宫,立新后。章珣依照李景的意思,把蹦跶得最欢的臣子参了一回。
其实李景后宫的妃子并不多,他膝下空虚,至今无所出,当要勤耕才是。好在章珣知道直到自己死,李景倒是有几个皇子皇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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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出差了,这周开始稳定更哒
第22章 自辩
且说章珣忙活一整天回去府内,仍旧没忘记检查程直晏的功课。程直晏对答如流,章珣对他的才识并不担忧,只觉得他为人处事过于放荡形骸了些,叹息两声便叫他自己回房去。
夜里章珣辗转反侧,自己裹好锦袄出门,站在廊下看了会儿清冷冬月。扭头才发现程直晏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许是章珣走路没发出什么大动静,亦或是坐在案前的程直晏太过专注,等章珣推门打帘进去东厢房,程直晏才察觉到。
桌案上的东西,章珣不用上前去看都能猜出一二。
她心觉好气又好笑,却不打算上前去戳穿,只道:“我看你还没睡下才过来瞧瞧,却不知你这般用功。”
她话中的讥讽,程直晏只当听不出,忙撂下笔,起身过来迎她在榻上坐,笑道:“子益兄来了,我正睡不着呢,可巧方才温着酒。”
说罢,程直晏便走过去,将置于温碗中的注子拎出。他倒了两杯酒来,一杯递给章珣,另一杯就那样随手搁在榻几上,盘腿坐在章珣身侧,这才又说道:“左右闲着,你我吃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