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章珣道了声。
屋子里的小丫鬟搬来杌子,章珣坐在一旁,王氏只当未瞧见他一般,径自与封氏说起方才未完的话:“——其实咱们这种人家,他们上门来闹也不怕,一回两回的,教人撵出去就是了,再不济给个几两银子打发走,不要误了家里修庙的大事。那些地里刨食吃的庄稼汉,怕他们做什么?”
“我家老爷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还是叫我过来的时候同姑姐你说一声。”封氏满脸笑意附和她,又扭头同章珣说了句,“大郎怕是还不晓得罢,你舅舅想着把咱家的家庙重新修葺一番,已经在动土了。”
封氏今天来跟王氏说话,面上看是同王氏通个气,不过王氏这么个内宅妇人懂什么,她坐到现在没走,还不是想着要当面告诉章珣。
她家老爷在工部承了个事,作屯田员外郎,官职比章珣高些不假,可在天家面前,连话都说不上的,哪比得了章珣。可惜自家这个外甥,性子也过于清冷了些,平时同他搭两句话都难。
章珣面色凝重,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为这家庙他舅舅家里应是吃了一回官司,还波及到自己,不过都小打小闹,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他也没有打算插手王家的糟心事,只道:“是该好好修缮的。”
那边丫鬟们已经布好晚膳,来请王氏,封氏望向章珣道:“大郎也同我们一起吃罢,吃些东西暖身子再回去。”
她说了话,王氏却跟没听到似的,从始至终都没吭声留章珣。封氏到这会儿哪里还看不出这母子俩起了罅隙,暗里打量了片刻,待要再开口,章珣却道:“不了,母亲、舅母,我回去吃。”
竟没管王氏应不应,便要起身走。
王氏由丫鬟扶着,在他身后道:“你舅母来了府里半日,你就这般回去?要不是我派人请你,也不晓得来问安。现倒好,你舅母开口,你连饭都吃不得。偏在院子里养了个不三不四的小郎君,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姑姐——”封氏忙来劝她。
可章珣脚步只顿了一瞬,冷声道:“母亲慎言!”
说完,便头也不回拄着拐杖出去了。
王氏听着那“咚咚咚”的拐杖声更是怒上心头,咬牙道:“怎么就只是让贼人打瘸了,还不如打死了算。”
封氏可听不得这话,阻止道:“姑姐这话如何说得!咱家大郎素来明理,怕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罢。”
前头封氏来的时候他们母子俩还好好的,今天姑姐见到大郎,竟跟仇人差不多,封氏暗里琢磨,可能坏就坏在王氏说的那小郎君身上。这样不成体统的事,也怪不了姑姐心焦。不过想来大郎这个年岁都不曾娶妻,莫不是这个缘由?
于是她便过来扶了王氏一把,道:“姑姐动气作甚,大郎如今才二十五,年纪轻轻的,已经是圣上面前的红人,颇得天家欢喜,自是个有大能耐的。”
然而她这话一出,王氏脸色愈发难看。
封氏看她脸色,忙又改口:“可话说回来,我听说大郎院子里至今也只有个通房,到底不妥,姑姐你也该替他操办起来了。母子俩哪有隔夜仇,日后你还不是要靠他支撑门户。”
哪晓得王氏闻言,怒倒是不怒了,却连声叹气,道:“冤孽啊冤孽!都是我造的孽!”
好歹绝口不提那盼着章珣死的话。
王氏这般伤心,封氏见状,越发觉得她的猜测是真的,其实这事可大可小,寻常官宦家里子弟养个娈童也不算稀奇,左右府中多口吃饭的而已。但要是为了这事影响到子嗣,那才要命!
因而封氏也不敢再乱说什么。
章珣离开松柏苑往自己的院子走,此时外头天已完全暗了,借着光,他隐约看到院门处站了个人。
开始章珣只当又是红锦在等他,转念一想,红锦身子没好,走路都困难,哪里吃得消,更何况对方身量看着要更高大些。等章珣走近了,才发现这人却是程直晏。
章珣脸色已然比在王氏那里好看许多,笑道:“你在这儿守着作甚,赏月也不是这个赏法,不嫌冷的。”
程直晏拿着灯笼摇头,走到章珣身边道:“孙随来跟我说,子益兄你去了你母亲那儿……我有些担心。”
果然还是少年心性,如稚儿般藏不住话的,章珣边叹气,边觉得自己怕是以后都没法把他当作前世那个“程大人”来看。
只不过脑子里却又闪过一丝怪异的念头,连章珣自己都没察觉就散了,他到底有几分感动,温言道:“她是我母亲,纵然偶尔意见相左,还能怎么着不成?走,进屋罢。”
哑嬷嬷已做好饭,只章珣和程直晏一起坐在桌前,两人默不作声各自吃饭。这院子里惯来清净过了头,这段日子还算好的,往日章珣都是独自用膳,红锦守着规矩,不敢同他坐一桌,章珣也不勉强她。
吃过饭,章珣同程直晏坐着喝茶。他循例问了程直晏两句白日的事,问他可曾买到合心的东西,又问他下午在府中做什么,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
程直晏听闻这话,顿时身子坐得笔直,吞吐半天,道:“确是写了些文章。”
章珣心中略喜,只当他终于肯上进,叫他去拿来给自己看。
程直晏只磨磨蹭蹭,见躲不过去,索性心一横,也不管了,就跑到自己房中抱着一摞纸稿过来。
章珣看了两眼,饶是心境再稳当,也不由得头痛,不好骂得过火,只得道:“明日去我书房念书。”
第20章 告状
到了次日,章珣屋子里的烛火还没熄灭,程直晏已过来给她请安。这时她刚起身不久,哑嬷嬷端着盥盘,又取来牙刷子。章珣没避讳,揉了揉眉心,应声叫他进来。
程直晏见她仍披着发,不觉愣住,他这会子总算想起来守礼了,默默立在一旁,等章珣漱了口才道:“子益兄。”
章珣侧身睨他:“今儿起得倒是早些,我白日里要去鼓院,你在府内看书便是,没几日衙门便封印了,得了空闲,我领你出去,看你可要再置办些东西。”
说罢,又指着榻几上的纸稿道:“你拿回去罢,要为将来操些心,成日里琢磨这终归不是正途,没得毁了自己名声。”
“我晓得。”程直晏待要拿走,却是一怔,上头字迹并不是自己的。
他扭头朝章珣看去,章珣头也没回,由嬷嬷伺候着束发,淡淡道:“昨夜不慎将它打湿,我便重新誊了一份。”
“子益兄何必这样麻烦,无碍的。”程直晏不免诧异,见她蹙眉却也没有再多言。
用了膳,章珣坐着马车出门去,待马车远远驶离文信侯府,她倚着车厢,长长叹了口气。
昨晚几乎整夜没合眼,也是她一时糊涂,好端端的,看他写的那些不入流作甚。偏她就看了,不但看了,还看得入神,看到后面妙绝处,竟疏忽地打翻了茶盏。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只是章珣兀自头疼,她如今怎会这般荒谬,早间看程直晏过来,她心中却想问他,开肉铺摊子的容娘和她那入赘的夫婿后头到底如何?两人入京后又是怎样的光景?
章珣纵然绞尽脑汁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只能劝慰自己,确是没睡好,脑子发蒙。
她照例在宣德门附近下了马车,拄着拐杖慢吞吞走过去,人还没衙前,忽听得一阵尖锐刺耳的哭腔:“文信侯章大人放任家人抢占良田,使我们无地可种。可怜我那老母亲,因舍不得家里的田地,竟被活生生气死。还请大家做个见证,民女跟各位乡邻就算拼死也要替自己讨个公道!”
这话一喊叫出来,直逼得章珣脚步生生顿住。她抬眼望去,只见鼓院门前吵吵闹闹,已围了好些人。
章珣顾不得再去琢磨自己那点私下的癖好,脸色肃然走上前去,她身着官服,众人见了忙远远地散开。几个庄稼汉打扮的人仍跟衙役们在争执,而那地上的女子发髻散乱,穿了一身素服跪趴着哭哭啼啼,看着好不可怜。
衙役们也是无奈,只拉扯着几个庄稼汉,没一个上前去撵她,其中一人迎过来同章珣告状,道:“章大人您可来了,这些个刁民扰乱公衙,竟胆大包天攀咬您,还要与小的们动手!”
女子听闻,瞬时也不再哭,抬起张娇娆的面容,直勾勾看着章珣两眼,忽地俯下身重重磕头,额头磕出血了都不知道停下,惹得围观众人一阵唏嘘。
章珣被她挡着路,不耐烦了,叫衙役将她拉开。
女子直呼冤枉,冲着瞧热闹的人群泣道:“都说登闻鼓院是天底下最公正的地方,可如今这院官大人徇私枉法,纵容家人行不法之事。民女不过要个公道,大人竟这般猖狂,光天化日之下竟要杀人灭口!”
她牙尖嘴利,颠倒黑白的本事不小,章珣到现在话不过说了一句,便叫她扣上“杀人灭口”的帽子,哪里像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女。
纵使章珣看出她身份古怪,也只是拂袖往那处一站,道:“你状告本官,按着规矩去敲登闻鼓,今上圣明,定然会替你做主。只是这公然扰乱衙门的罪名,今日你们是免不了了,统统给我拉到堂上先打上五大板,其余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