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春台_林春令【完结+番外】(16)

  章珣听了不禁侧目看他,她对他这不端正的坐姿是极其看不惯的,不过这段日子以来竟也麻木了。她想起那时在开封府的牢房中,他们二人也曾这般对饮,如今还能比那时更糟糕不成?还谈什么体面。

  她顿了一下,跟着笑道:“也好。”便也将锦袄褪了,随手扔在榻上,端起酒杯吃了一大口。

  酒至酣处,注子已见了底,两人酒量都寻常,喝得有些糊涂了,醉醺醺卧在榻上。章珣只觉平生都没有这般恣意过,刚打了个盹儿,忽听得程直晏问她:“子益兄,我见你近来总是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心思?”

  章珣歪着头,脑子虽发昏,却依旧保留一丝清明,她开始不言语,过了许久才道:“这阖府上下,哪一样不要操心的,也没个能商量的人——”

  她习惯了扯谎,就算是此刻,说出口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可有我能帮你的?”程直晏闻言身子倚着榻几,凑过来问她。

  她往后退了退,道:“不用,我自会处理好。”

  后头也不知道如何。

  第二日一早章珣醒来,才发现自己竟是在程直晏的房中。

  外头天还没亮,烛火燃了大半,程直晏连外衣都没脱,侧躺着睡得正香。章珣按压着眉心,总算记起昨晚两人一齐在榻上安歇,不觉又是一阵叹气。

  男女大妨什么的,于她而言倒完全算不上事。她当了二十几年的男子,早没把自己当女子看待。只是忍不住担忧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盘算半天,确认没露出什么端倪,章珣方松了口气。

  她下榻绕过屏风,到里面抱出一床锦被,轻轻搭在程直晏身上。章珣穿好锦袄要走,到门口时却踌躇了瞬,转身往桌案上看去。

  不一会儿,章珣人已站在案前,低头一看,案上摆的纸张果然写着那“容娘”与她夫婿进京的后续。只说这书生怕自己赘婿的身份而叫人耻笑,想哄着容娘去官府解了两人的婚书。谁道容娘一把杀猪刀狠狠砸下,落在沾血的案板上,顿时将那书生吓得腿软,不敢再提这话。

  章珣读到此处,忍不住扯开唇角笑出来。刚出声便怔住,等她回过神,便下意识扭头望向程直晏,半晌见他没有任何异样,这才轻咳两声,神色自若地走出门。

  今日朝会, 章珣在宫门口下马车时碰到自家舅父王密,平素两人并没什么交情,在朝上也只当不认识。今天王密分明是刻意等着她。

  见了章珣,王密正要上前,哪晓得章珣却冷冷看他眼,丢下一句:“舅父好自为之。”她便拄拐走了,也不管王密的脸黑成什么样。

  殿内好生热闹,章珣循例站在末位,听得御史台的同僚接二连三弹劾自己纵容家仆抢占土地,甚至昨日大庭广众之下,将前来告状的百姓无故拷打羁押。

  不等章珣自辩,那何御史就要上前触柱,好似李景不按他的奏请严惩,他当即便会血溅三尺。可叹前几日在御史台,章珣与他还曾对面吃过茶,言笑两句,今天就闹得你死我活。

  细听下来,朝中大臣,却没一个帮章珣说话。这也实属正常。

  章珣倒是不惧,坐在上头的那位还不曾发话,昨日她进宫请罪,李景的意思已然明了。只不过照这情形下去,王家的这笔冤孽就要算到她头上。自己那位亲舅舅,躲在人群中,倒跟没事人似的,把自己摘干净了。

  她手执木笏,一瘸一拐走了两步,站在大殿中同李景行礼后,方道:“回禀圣上,臣的舅舅王密蒙圣上恩典,任屯田员外郎,品秩比微臣还高些,如何就倚仗了臣的势?依何御史所说,亲戚犯罪便要连坐,那据臣所知,去年何大人的姻亲家里出了桩人命官司,不知何大人又该如何自处——”

  不待章珣说完,那要以死明志的何御史顿时不悲怆了,忙出言反驳道:“章大人,这与我有何相干?莫要胡乱攀咬。”

  “此事又与我何干?可是我章家要修葺家庙?还是我章家的下人在外头胡作非为了?我看何御史言之凿凿,还当你迫不及待要帮王家脱罪。何况昨日我已将此事禀明圣上,圣上英明,自有定夺。”

  直到这会儿,李景终于开口,道:“此事朕已差人查实——王密,你可知罪?”

  王密扑通一声,跪倒在殿内求饶。

  章珣漠然旁观,没有要插手的意思。此事可大可小,端看李景如何发落。谁知此时,郑深甫竟走出来,奏道:“回圣上,先帝五年,前工部侍郎因占民宅被先帝斥责,最后先帝悯其平日里功劳,令其以市价双倍赔偿民户。皇上乃仁慈之君,可类比先帝。”

  李景不应,却问章珣:“章大人以为如何?”

  章珣肃立殿中,正色道:“依本朝律法,侵占民地者,笞四十,监禁三月。”

  第23章 知恩

  李景似笑非笑,最后还是依了章珣所请。

  本来这朝中大臣仗势欺人的也不少,正常一个五品官员,单凭朝廷那点俸禄,不吃不喝十年,都买不起京中二进的宅子,更别提还养着府里那么一群下人。哪个就真的能干干净净?只是不把这腌臜事拿到面上来讲,李景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谁能想到章珣这般心狠歹毒,竟要把亲娘舅往牢里送。原本想借着此事攻讦章珣的大臣,此刻却也没话说。

  王密丢了官,挨了板子,还要在开封府大牢待上三个月的消息很快传到恩亲伯府中。封氏忙令家人去打听详情,使了几两银子才知道事情始末。

  封氏闻言,也顾不上别的,当即就坐上马车,气势汹汹直接往侯府来。那时,章珣刚下朝回府没多久,门房得了他的话,轻易不敢放封氏进来,急忙告诉孙随。

  孙随匆匆进了院子来告诉章珣,章珣那会儿正在书房中同程直晏说话,听了也只平静地回他道:“她要见老夫人,你让她去见便是。”

  孙随这才下去嘱咐门房。

  他走后,程直晏频频看向章珣,子益兄这内宅看着简单,阖府的主子也没几个人,可谁知道母子俩势如水火,跟仇人没两样。难怪昨夜,子益兄会叹气,大丈夫家宅不宁,何谈其他?

  章珣倒是不以为意,笑了笑对他道:“你这又是操的什么闲心?”

  “我担心你——”程直晏摇头,怔怔道。

  当真是个摔坏了脑子的,连话都不会说,这么轻易就教人看穿了心思,就这副样子,日后入了庙堂,还不让那群豺狼撕个粉碎。

  章珣笑道:“我哪有值得你担忧的事,若是你哪天治好脑疾,我也就安心了。”

  程直晏闻言便不吭声了。他虽知道自己遗忘了不少,平时在这侯府中也只是随自己性情做事,但是他是真想为章珣做些什么的,他盼着章珣好,可惜章珣从未将他的话当真过,只当儿戏一般。

  程直晏没哪一刻,像此时这样,希望自己能恢复记忆。他若真如章珣所说有功名在身,他日举进士,入朝为官,与他同立于堂上,也不失为人生幸事。

  总比如今囿于内宅,被他当孩童一般哄,要好得多。

  可是,这明明并不是他的初心。程直晏不禁锤了几下头,头忽然一阵阵地抽疼,连他都不晓得这想法从何时而来。章珣见了,反倒惊喜问道:“可是记起什么?”

  程直晏摇头。

  章珣便又宽慰他:“这事也没个定论的,急不来,大夫不是也看过了,应当没甚大问题。”

  这厢两人还没说几句话,外面便隐约听得一阵喧闹,守在最前院的仆从轻易不敢进后院,打着手势让哑嬷嬷来禀章珣。

  章珣站起身,同程直晏说道:“快过年了,可惜我这院子最近怕是都不得安生,没法过个舒坦年。你自己在屋子里看书,我出去见人。”

  出去一瞧,章珣才知道来人竟然是章迎玉,小娘子满脸焦急地站在院外,被两个奴仆拦着,只教她的小丫鬟挡在前头,自己踮脚朝里看。

  看到章珣出来,却也连礼仪尊卑都顾不上,匆匆行了万福便道:“兄长,我方才在母亲院中,听得舅母同母亲说话,母亲说要去天家面前参你!”

  小娘子到底没经过事,只站在院子里偷偷听到天家两个字就吓得魂不守舍,急忙来告诉章珣。

  上回章珣一句话便解了她同她姨娘在这后院中的困境,姨娘身子现今也大好,她也是投桃报李。

  她这消息虽然对章珣无用,但章珣到底承了她的情,听完温和对她道:“我晓得了,迎姐儿,外面冷,你先回你院中去罢。”

  李景这后宫一无太后,二无皇后,纵然王氏诰命在身,哪个又能宣她。要是她去求见李景,章珣更不怕了,就怕王氏自己不敢去。

  章迎玉闻言便要走,章珣敲敲拐杖,又唤住她道:“迎姐儿,我今年让人往府里送了不少‘滴滴金’,等除夜你领了丫鬟们玩去。”

  “滴滴金”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拿在手上就会喷出烟火,听说外面很是盛行,家家户户都会买些,留着除夜和元夜那天给孩子们耍。原本这点子小事章珣是注意不到的,还是看见章迎玉特意送来的鞋垫,才随口嘱咐人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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