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一惊。
令蕙却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她：“是从前燕京的茶……”
令妍的喉咙一哽, 说不出话来了。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只能涩声道：“那就……多喝一点。”
令蕙用力地点点头。令妍疼惜地看着这个比她小了六岁的妹妹，如花般娇美的年纪, 却打扮的素素净净的, 连钗环耳饰都没有, 她招来青蓉, 和她絮语起来。
令蕙把茶盏放下，望着令妍，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令蕙是从前张容华的女儿, 母妃不得宠，又行五，不上不下的，没什么人能记住她，和当时千娇万宠长大着的令妍，其实很少有交集。也就是国家遭乱，流落了荆州，两人交往才密起来。
在与令妍逃出荆州，枪里火里的那段时日，令蕙觉得姐姐是离自己很近的，她们白日里相互打气，寒凉的夜间抱着彼此取暖。后来，姐姐不知往何处去了，她也被晋军抓住了，在被丢进暗不见光的囚室的那段时日，令蕙好想念姐姐，好想念母亲，甚至连一向与她不亲近的父亲都想念……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终于有一日，她被拎出囚室，见到了多日未见的父亲，她扑进父亲怀里，听见别人叫他“国公”。她全身一僵，抬起头，听见父亲颤颤对她说，她母亲在晋军攻入荆州那一日，自戕而死了。
令蕙的心流出血来了。侍女把她带到寝房，她却总觉得自己还要被关进囚室里，在床上蜷成一团，不敢乱动，每日吃饭都只敢在床上吃，整日流泪，思念着母亲。早已不是从前在燕京宫中的时节，没有这么多侍女伺候她了，只有一个脸圆圆，脸上总是带笑的小丫鬟，忙前忙后地围着她，哄她笑，和她说话。
从她的口中，令蕙知道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大晅亡了，燕京没了，新朝的皇帝夺了她姊姊，施舍了父亲一个国公之位。她现在是潞国公之女了。
令蕙想哭。可她知道，比起远嫁突厥的四姐姐，至今下落不明，不知流落何方的六妹妹，她已经够幸运了。她每天吃饭，按时按点就寝，终于能走出自己的小院子了。但还不如不走出，父亲的愁容，庶母们的眼泪，兄长们的颓态……都如一场淋淋的雨，把令蕙浇得湿透。
被姐姐抱着，令蕙呜呜咽咽哭起来。令妍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很轻，很轻。
青蓉掀起纱帘，回来了。令蕙抬头，见姐姐从青蓉手里接过一个大匣子，一打开，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首饰。金臂钏，金累丝插梳，鎏金嵌宝步摇……样样华贵，样样精美。令蕙不明白姐姐想做什么，疑惑看她，直到姐姐把匣子塞进了她的怀里。
令蕙连忙道：“姐姐，我不能要。”
令妍说：“我想给你。“
令蕙说：“这是陛下给你的，我不能……”
令妍板起脸：“谁说只给你一人了？”
令蕙一呆。
令妍说：“照顾你的小丫鬟呢？她待你这么好，你不给她吗？”
令蕙眼泪汪汪的：“姐姐……”
令妍的心又酸又疼。
“好了。不许哭了。见到姐姐，你不开心吗？”
令蕙哽咽地说：“……我开心。”
“那便是了。”令妍的眼睛里也闪着泪光，“我见到妹妹，也开心。”
令蕙仰头望她。
令妍握紧了她的双手。
“我在宫中，不能为父亲，母亲尽孝。”她的一颗眼泪在睫毛上颤颤的，“还请妹妹……”
令蕙点着头：“我知道的。”
令妍用手背擦着泪：“那就好……那就好。”
令蕙又要哭了。
令妍又说：“听妹妹方才讲，府里头，父亲和哥哥们的精神头不是很好……可是陛下有什么为难吗？”
令蕙紧张起来，左望望，右望望，见都是姊姊的人，才小声地回答道：“陛下哪里有功夫为难我们？也就……也就是如此罢了。”
令妍心中一痛。她知道父母亲和兄弟姊妹们，在潞国公府，形同软禁。皇帝没有明令禁止，但揣摩着他的态度，又有谁敢妄动？他的态度很明确了，她的荣宠，与她的家人无关。留他们一命，已经是她欠他的了。她要用一生来还。他是没有和令妍说，但他的言行态度，能让令妍明白。
想起他那双深雪般的，幽不见底的眼睛，令妍的心冷下来，慢慢松开了握紧妹妹的手。余光瞥见妹妹担忧地望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的，仿佛在说：“姐姐，可不要做傻事。”
傻事？令妍还真想自己，能再做一次傻事。就像多年前一样，指使他，命令他，让他做这做那，才不管他高不高兴。他若是不高兴，她就大声嚷嚷着，让父亲来教训他。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可真是傻呀。想必在那时，他的父亲殷峤，就怀有不臣之心了吧。作为殷峤最信重的孩子，他是不是也在心里，暗暗瞧不起她，瞧不起她父亲呢？她那时对他的作威作福，颐气指使，在他看来，究竟是什么呀？
令妍渐渐沉默了。令蕙见姐姐面露郁色，便不再出声，只是安静地陪伴。姐姐一滴晶莹的眼泪落下来了，又很快地擦掉。她心中生痛，却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
大军是十一月中离开的大兴，如今十二月底了，还没有回来。
令妍困于宫中，听不到任何宫外的讯息。她尝试问过江符，江符答的很含糊，令妍于是明白，他不想让她知道，她便不问了。
但她会想起他。
不是经常，只是偶尔。在跳舞时，在散步时，在就寝前。她想起的不是他完整的人，而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嘴唇贴在她脸上的感觉。他现在待她不好，还经常让她伤心，让她暗自难过，但她不想他有事。
她想他回来。
十二月末时，紫微宫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从卯时下到午时，都没有停。主殿的歇山顶被压得低伏下来，雪沿着槅扇的镂花缝隙钻入，令妍抚着窗棂，看着这雪。看了很久，久到青蓉以为，她被冻住了。
又是一个十日了。
令妍道：“走吧，去太初殿。”
令妍带着青蓉，来到太初殿。原以为又会被拒之门外，想不到的是，竟被侍女带了进来。
薛太后坐在殿中央，冷冷地看着她。
若是不留神薛太后那刻薄的神情，总是下撇的嘴唇，殷叙其实很像她。薛太后年轻时，是陇西出了名的美人，殷叙随她，脸也生的好看。只是他是男儿，鼻梁更高些，鼻翼也收的更紧，下颔的线条更冷。嘴唇也总是微微抿成直线，极少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但笑时，也只是微微勾起一侧，仿若冰雪初融。
意识到自己望着薛太后望久了，令妍连忙垂下眼眸，薛太后冷笑道：“如今眼睛也不老实了？”
令妍请罪。
薛太后冷嘲热讽：“我哪里敢数你的罪啊？就怕三郎一怒起来，太后都不让我做了呢！”
令妍轻声道：“陛下是有孝心之人。”
薛太后冷漠看她，令妍不敢对上她那针扎一样的眼神，只是垂下头。
站了好一会，薛太后问：“这段时日，三郎可有书信与你？”
令妍道：“回母后的话，并未。”
薛太后眯眼看她。
令妍心一紧，道：“陛下出征在外，哪里能顾及的上我……”
“那你可就错了。”薛太后冷冷道，“毕竟这一战，他可是专门为你打的呢。”
什么？令妍一怔，她仰起头，疑惑的神情对着薛太后。看着她这理所当然的，毫无所觉的神情，薛太后心中那忍了近两个月的怒火，妒火，怨火，终于都烧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吗？沈氏。”薛太后看着她，平静的语气下，压抑着深深的冷火。
“你不能生。”
令妍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出逃
“你,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薛太后冷笑道，“你以为三郎为什么好端端地去打突厥？不都是因为你那不争气的肚子？”
令妍的心在往下坠，她说：“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 你说你听不懂，”薛太后气道, “我真不知道三郎喜欢你什么！你说你，都生不出来了, 为什么还要霸着我儿子, 叫我连个孙儿都没有？”
令妍嘴唇微动, 说不出话。
薛太后满脸厌恶地看她。
“我之前就说呢！你都和前头那个成亲几年了，怎么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三郎宠你, 我也就不好说些什么, 勉强忍了。没想到，你还真就生不了，三郎为了你, 竟是要立一个, 立一个……”
想去死去的侄儿，薛太后浑身颤抖不止。她是在三郎出征的前几日, 才从他口中知道真相的。薛太后虽然不通朝政, 但前朝这么大的动作，怎么可能瞒的过他？
原本, 她还想着, 也许是三郎有什么谋划, 朝堂上的纷纷议论, 她都没放在心上。直到大军出征的前夜，三郎来太初殿与她道别，才把心里的谋算告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