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征前一日, 大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天光还未亮透，旌旗已经列在道旁了。玄甲骑兵分列两侧，甲胄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又掠过送行的人群，拂动他们的衣袍和袖角。
今日薛太后没来相送。令妍站在女眷队列的最前方, 看着不远处的殷叙, 和几个手捧铜符的臣子吩咐着什么。随着他的话语, 臣子们躬身行礼，后退几步, 如同一片被风吹弯的麦田。
风又大了一些, 吹动了道路两侧的柳枝，细长的柳条在晨光中来回拂动。殷叙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令妍身上。令妍下意识想往前一步, 嘴唇动了动。
殷叙朝她点一点头。
得到了他的首肯, 令妍眼眶一热，往前小跑几步。觉出自己的不庄重, 脚步又慢下来, 走到他跟前，头仰着, 他喉咙动了动,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别怕。”他说。
令妍的眼泪几乎涌出来。周围的人都低着头, 但都用余光偷偷觑他们。令妍在大兴是个有名的人物, 皇帝的后宫只有她一人，偏偏她还是从前大晅的公主。此时此刻，无论是新朝的功臣, 还是过去晅室遗留下来的旧臣，都在留神她。
令妍摇头，说着“我不怕”，但鼻尖却泛红。众人都听见皇帝的低语：“我不在的时候，多叫人进宫陪你解乏。”
叫人进宫？令妍的眼睛湿湿的，他不是不给吗？他只允许她的母亲，每个月入宫来看她一次。她不信他，他低声又说句：“不怕了。”
令妍忍住抽泣，点了点头。他最后看她一眼，与她十指相扣了一下，便翻身上马。令妍咬住嘴唇，那冰凉的，带着雪气的风，拂过她的面颊，乌压压的骑兵缓缓移动，马蹄踏在官道的泥土上，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令妍和群臣，女眷一起，遥望着他的背影。他走在队伍最前头，脊背挺直，没有回头，令妍看不清他了。但她可以遥想雪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更加分明。
皇帝走远了，太后不在，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她。令妍慌张了一瞬，很快压下，清清嗓子，说了一声：“都回去吧。”
群臣陆续同她行礼，退下。他们的目光如同细细密密的蛛网般粘朝她来，令妍没心思细看。她缓步往宫门走着，公主们纷纷和她见礼，定安公主还尤为殷勤地说了句：“您仔细脚下的雪。”
听到熟悉的声音，令妍侧眸看了她一眼。定安公主的神情十分自然，令妍轻轻说了句：“你有心了。”
定安公主脸上的笑容一僵，回过神来，令妍已经走远了。她暗自恼恨道：“看你能得意多久！”
真定公主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臂，低声道：“姊姊！”
定安公主闭嘴了，她一转身，往公主府的方向走。余光瞧到和宁公主遥望着紫微宫的身影，心想，有的是人比我更难受呢。
……
殷叙走了，不用被拘束得这么紧，令妍原以为，自己能松口气，没想到，殷叙刚离开没多久，御前的内侍江符却带着一队人来了。
江符脸上的笑容滴水不漏：“陛下吩咐奴婢等来瑶光殿伺候。”
令妍张张唇，正想说话，江符又开口了：“陛下也是为了护着娘娘。”
他若有若无地望太初殿的方向看，令妍勉强笑了笑，点点头。玉盏领着他们下去安置，青蓉悄悄走进来了，对令妍道：“陛下这样做，也的确是对您好，您瞧这太后……”
青蓉语意未尽，但令妍能听得明白。她带着些许不安地问：“太后今日，怎么没来送陛下？这可一点都不像她。”
青蓉心下也是奇怪，过了好一会才道：“许是太后身子不适？”
令妍只能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喃喃道：“就怕她病了，又拿我撒气。”
青蓉笑道：“她不过就是嘴上逞一逞强，真能拿您如何不成？有陛下看着呢。”
令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都帮他说话了？”
“谁待您好，我就为谁说话。”
令妍心想：他待我好么？
她心头堵堵的，不说话，青蓉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坐在她身侧，握紧她的手。
……
殷叙不在，但与薛太后请安，是推脱不得的。令妍每十日去和薛太后请一次安，已经叫她很不满了。若是连这十日一次都不去，薛太后如何反应不说，便是对着外头，令妍的名声也不好听。
令妍收拾好自己，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只带着三两侍女，便往太初殿去。
守门的内侍，见到令妍，但是令妍十分恭敬。但说出来的话，便不是很好听了。
内侍说：“太后病了，说谁都不见。”
谁都不见？可令妍分明知道，就在昨日，太后的娘家亲戚就瞧她来了，和宁公主更是隔三差五就来与太后请安。
令妍的面上倒很平和：“既如此，我就不打扰母后了。”
母后这二字说出来，已不叫令妍面紧心疼了。她正要离开，殿内忽然走出个侍女，对内侍说：“太后想见和宁公主了，你快去请。”
内侍眼睛都不敢看令妍，抬步便走。令妍的脸色红了又白，侍女却不瞧她，也不行礼，一转身，把宫门的锁扣上了。
回去的路上，令妍忍了许久，但还是忍不住忿忿对青蓉道：“她不想见我，我还不想见她呢！”
青蓉心中也有愤怒，嘴上却仍劝道：“太后是什么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管她什么性子？”令妍气呼呼道，“我才不在乎她呢！”
青蓉不由得一笑。这笑声却是让令妍清醒了，她左右张望着四周，见没有旁人，才放下心来。
她的神情闷闷的，青蓉不由得劝道：“你不若召潞国公府的人进来，与您说说话？”
令妍心一动：“阿母？”
可她想到了什么，又道：“我上一回见阿母，是半个月前呢，还没到一个月……”
青蓉说：“陛下离开前，不是许您了吗？”
令妍仍是犹豫。但她走着走着，一路望着这不同于从前燕京的宫城，终究还是道：“好吧。”
……
和江符说起此事时，令妍是带着些许忐忑的，她知道他是殷叙派来的眼睛，肯定只听他的。但江符却一口应下，又建议道：“这几日有落雪，不若等过几日雪停，再叫潞国公侧夫人入宫？”
令妍想了想，说了声：“好吧。”
但没想几日后，母亲竟病了。令妍担忧极了，江符却对她道：“您放宽心，侧夫人是染上了风寒，想来过个几日便好了，无有大碍。”
令妍仍不放心，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待，便郁郁地点头，江符见她如此，又道：“侧夫人虽不能来，但您若是想姊妹了，也可……”
“姊妹？”令妍想起姊妹之中，如今与她一同在大兴的，便只有五妹妹，便喃喃道，“五妹妹吗？”
“正是。”江符道，“您想要见吗？”
令妍当然想。自从那日，她把五妹妹交给婆母，自己奔去了邯县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后来她是怎么被殷叙的人找到的……
“好。”令妍快快地说，“快请她进宫来。”
江符退下了，令妍在瑶光殿等着，压下心头的激动。她有许多话想对五妹妹说。母亲每月入宫来看她一次，固然是她最亲近的人，可母亲毕竟是母亲，是长辈，有些事，令妍是难以与她言说的。但是妹妹不同。要知道，每回令妍瞧着，定安公主与真定公主成双成对的进宫，想起从前与姊妹们在燕京宫中的年月，心头是多么的酸涩呀。
她们是公主。曾经，令妍也是公主。
她想当回公主。
令妍仔细地打扮好自己，又命人把瑶光殿洒扫一新。她站在殿门口，对妹妹翘首以盼。但妹妹一路行来，看过九洲池冬日残雪倒映的飞廊朱栏，看过主殿檐角的垂冰，在午光下像一排将坠未坠的玉簪，目光落到姐姐的脸上，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姐姐，我好羡慕你……”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惊闻
令妍一愣。
令蕙见了姐姐的反应, 神情慌张起来了：“我哪里说错话了吗？对不起，姐姐，我不应该……”
“哪来的事。”令妍不让妹妹道歉下去, 连忙道，“就是我方才愣神了。”
令蕙将信将疑, 令妍朝她一笑，牵起她的手, 和她一起走进了主殿。见多日不见的姐姐仍旧待她一如既往, 令蕙的神情放松下来。
她神情怯怯的, 跟在令妍的身后。令妍坐下了，她还站在那里不动。令妍拉着她坐, 又倒茶给她喝。她呆呆捧着茶盏, 一副慌慌张张，无所适从的模样。
“五妹妹！”令妍唤她。
令蕙回了神，脸红了, 小声说：“对不起姐姐。”
令妍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令蕙双手捧着茶盏, 小口小口地喝着淡青色的茶汤，眼眶竟然微微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