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叙没理他,而是问:“你说,他们在想什么?”
“我?”金桐装起傻来了,“我不知道。”
殷叙轻轻道:“撒谎。”
金桐被吓一跳。他小声回答道:“他们应该都不敢相信吧。”
“不敢相信什么?”
金桐道:“不敢信您……会这么做。”
日光下,殷叙黑色的眼睛没有波澜。他问:“那你呢?你也这样觉得吗?”
金桐的心发紧了。
“……我知道您是认真的。”
殷叙侧眸,看他。
金桐四五岁的时候,就被送到殷叙的院子里伺候了。他们可以说是一起长大。从前,金桐固然尊敬他,对他忠心耿耿。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主子,越来越让他感觉遥远和畏惧了。但他待他那颗赤诚的心,还是一如既往的。
“其实,您欲立宗室之子,老臣们其实都能体会,毕竟天下未定,您膝下又无子。”金桐小心翼翼道,“只是……”
殷叙问:“只是什么?”
“他们都不想您立魏王。”金桐语速很快地说,“他们想您立先帝的血脉。”
殷叙轻声道:“魏王也是先帝的侄子。”
“您明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金桐忍不住道。
“我们?”殷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语,“你心里也和他们想法一样了?”
“臣当然不!”金桐道,“他们都是跟着先帝,从晋州一路走来的,心里惦记着,当然是先帝。可臣不是,臣是一心为您着想。”
见殷叙不语,金桐鼓起胆子往下说了:“……您应该立自己的血脉。您是陛下,您的皇子才应该是太子。”
殷叙平静道:“可是她生不了。”
忽然听到这个秘辛,金桐浑身震了下。
他颤栗道:“您……”
“那你现下明白了?”殷叙淡淡道,“魏王很好,对我既忠心,人又有情义,又有胆识。立这样的人,我才舒心。”
……舒心?立了魏王,除了瑶光殿中的淑妃,诸王群臣,太后公主,有谁会舒心?金桐道:“魏王与您不过相差七岁……”
“突厥仍在,萧昭仁仍在。难道我死了,要立个稚儿做新帝,去和他们的大军交战么?”殷叙道,“古人有兄终弟及之说,大熙亦可效而行之。”
“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金桐连忙说,“您才不会,才不会……”
殷叙微微一笑。
“那便是了。我活得好好的。有没说即刻就要册东宫,你们一个个都如临大敌的,”他说,“不过是以防将来罢了。”
金桐巴巴道:“可您总不能为了她……我还是想您有自己的……大兴有这么多好娘子呢,您不若……”
殷叙打断了他:“可以了。”
金桐不说话了。只神情瞧着,还有些不服气。
殷叙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先前在荆州城,对她满脸同情的,不是你么?如今怎么摆出这个表情?”
这哪里一样!他是看郎君当时把人羞得太过分了。好歹曾经是公主,这样对了人家夫君,又把人捆在马上虏回来,还说这么多不中听的话……他是不喜欢公主不错,可公主又没有对不起他。从前在晋州,公主针对的是郎君,对他也还是挺不错的嘛!
还记得那回,她要离开晋州了,想见郎君一面,小跑到院门口,都几乎是求他了。金桐觉得,公主虽然看起来跋扈不讲理,但对他们这些下人,比好多所谓宽和的主子,都好上许多呢。
想到这,金桐好像觉得自己有什么事忘了。什么事呢?似乎还挺重要。金桐努力地想啊想,想啊想,却死活想不来。
“眼睛滴溜溜地转什么呢?”殷叙斥他,“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代给你?”
金桐精神了:“什么事情?”
殷叙没有回答,而是道:“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什么呀?还卖关子?金桐挠着脑袋,看着陛下走远了。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金桐才终于想起了自己方才忘了什么事。就是那一回,郎君重伤昏迷了,公主想要来见他,被太后拦下来了……
说起来,也不能怪他,要怪陛下。自从公主离去后,他都不敢和他提起公主了。一提,陛下就冷脸。这么多年下来,弄得他都快忘记了。现下见公主多了,才想起来。
不过,他们如今都再见了,朝夕相处了,还需要他说这个吗?他还是不要掺合主子们的事了吧……陛下的冷脸,他可算是瞧够了。
……
过几日,金桐便知道,陛下要他做什么事了。
陛下,要亲征突厥。他则被留在了大兴。
攻打突厥,金桐并不意外。但意外的是,选择在这个时候打。不过转一转脑筋,就很快明白。陛下欲以魏王为嗣,惹得朝臣非议,最好能弹压下去的,便是一场战争。若是魏王能在此战立功,便更让人无话可说了。
战争二字,落在金桐耳里,是朝堂上冷冰冰的算计。但落在令妍耳里,就不亚于一场惊雷了。这些年,她经历的战事,已经够多了。流血,硝烟,死亡,她不想再见。
令妍想着这些事,郁郁不乐,坐在九洲池岸的石台上,闷闷地看着脚下绿茸茸的青草。一阵熟悉的脚步走近了,令妍刚想起身,他就坐下,长臂一伸,把她捞过来。令妍“呀”一声,被塞进了他泛着冷香的怀里。
她没有动,小声地叫他“陛下”。他没说话,用下巴蹭她发顶。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得令妍几乎想哭。
“热……”她闷闷地说。
“都几月份了。”殷叙说,“还热?”
“你抱我,我就热。”
殷叙垂落下来的睫毛,落下了令妍的心上。
“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令妍抿着唇,不说话。
好一会,她才说:“你要亲征了……”
他嗯了一声:“突厥。”话语非常简洁,“解决了,就回来。”
他这样的语气,仿佛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令妍知道不是。她知道突厥的厉害。她不会忘记她远嫁突厥的妹妹永泰公主,令妍的声音发紧了:“突厥人很可怕的……”
殷叙平静道:“不可怕,我与他们交手多年了。”
令妍终于抬起头,眼眶湿润润地看着他。
“真的吗?”
“为什么要骗你?”
“我知道你打仗厉害,”令妍说,“可突厥真的……”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和他们交手过了。”
令妍一怔。
十七岁?她记得,在晋州城门,遇见他的那一年,他十七岁。
她干涩道:“你……”
殷叙轻声道:“就是在你离开之后。父亲厌弃了我,我被派到雁归关去。突厥人来攻,我赢了。”
厌弃?令妍嘴唇发抖。她屏息说:“我不知道……”
他轻轻说:“没关系。”
令妍几乎要落泪。
“我,我真的,我当年……”
殷叙抬起她的下巴。
“我说了,不要再提。不要再解释。”
令妍不敢说话了。
他凝视着她湿湿的眼睛,泛红的脸颊。
他问:“你是担心我吗?”
“我,”令妍说,“……我不想你死。”
殷叙几不可见地笑了下。
“说句好听的都不会?”
令妍绞着手指。
半晌,她挤出一句:“那你,你什么时候走?”
“你是妃嫔。这不是你该问的。”
令妍的脸又烧红了。
她把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蜷在他的怀里,不吭声了。殷叙抱着她,忽然觉出了这命运的吊诡之处。多年前,他是因为她,才到雁归关,与突厥交战。今时今日,他又是因为她,即将与突厥一战。
他低头看她,她睫毛轻颤,眼眶还有些发红。她脸皮薄,想来,是还记着他方才说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到她掌心。
令妍下意识握紧,抬头看他。
“我不在宫里的日子,”殷叙道,“你若遇事,手持此物,可调遣左金吾卫。”
金吾卫?令妍吓得差点把令牌扔掉。她说:“我不会……”
“有什么不会?”他说,“金桐,也是你认识的。”
“金桐?”她眨着眼,“他在金吾卫里头吗?”
“何止。”殷叙说,“他现在是将军了。”
令妍的嘴唇张成了小小的“哦”字。
“不怕了吧?”他轻声问。
令妍捏紧了手中的令牌,小小地点了点头:“……好些了。”
殷叙便一笑。
令妍仰头看他,想起他老是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还是想哭,但又感觉自己,正在被疼爱。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呀?
令妍又想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