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还没出来。但两仪殿已经人很多了。今夜是中秋, 两仪殿设了宴席。前殿人都坐满了,殷叙站在北台, 一低头, 便能看见薛太后在与和宁公主说笑,臣子们在低低絮语,还有令妍。她正低头与青蓉说着话, 脸上偶露笑容。
但殷叙今日要看的, 不是她。
他的目光投向下席,宗亲与公主的席位。他的两个兄长, 先帝的两个儿子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殷叙没看他们,而是把目光投向身后坐着的家小——长兄有两个儿子, 次兄有四个。再去望几个弟弟, 有几个已经娶妻纳妾, 一眼望去, 仿佛也有三四个孩子。殷叙这些年的心思都在朝政与前线上,几年没留神,殷氏的血脉越来越昌盛了。
如果今日站于高台的是先帝, 一定会为此感到高兴。但殷叙不是。兄弟们的子嗣越多,他的侄儿越多,他的心头更加沉重。
这半年,他有私下吩咐丁太医,甚至四下请来名医,暗中为令妍调理身子。但效果甚微,上个月,丁太医终于不得不委婉提醒他,若再用药下去,不仅对令妍的身子没有益处,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丁太医说完,见他脸色沉冷的和冰一样,颤颤地站在殿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殷叙尽管心里一直有着最坏的想法,但丁太医今日这番言语,倒是真正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们此生也许都不会有一个孩子了。
这个念头令他的心直直坠下去,无论是从私情上,还是从朝局上,都让他难以接受。但他从来不是失神于受困的人。他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对丁太医,令他把这些天的药都停了,如常为令妍调养;对薛太后和令妍,他没有透露出一个字;对朝政,他把权抓得更严,使得这几个月,人人都以为,皇帝有什么大动作,或许是要起兵了。
起兵,还不是时候。但殷叙的确在思索着另外一件关乎社稷的大事。他春秋正盛,若他是个寻常皇帝,子嗣的事其实并不很急。但他不是。他是大熙的定鼎之人,而大熙还未一统,南方,北方,都待他去一一收服。他必须有一个看得见的,立的住的后嗣,在他亲征沙场时,让诸臣安心。何况战场千变万化,若是他有个万一——
他没有孩子,当然是拿别人的孩子来用。可是拿谁的呢?兄长的孩子绝对不行,他们深恨他,教出的孩子,也定会仇恨他,仇恨他爱重的人。他不是来给自己和令妍培养成仇人的。他们不行,有一个人倒是很合适——殷叙把目光投向更后席,堂叔殷枳的长子殷秨。
他审视的目光,投向了台下那个正闷声饮酒的小小少年。殷秨是他堂叔殷枳的老来子,几年前,殷枳在河北之战后,为了救薛太后的侄子,被萧昭仁所害。
殷枳死了,薛太后的侄子也没能救出,不久之后,父亲去世,殷叙即位。为了笼络人心,稳定朝局,殷叙没有理会薛太后的哭闹,重重封赏了殷枳一家,追封殷枳为魏王,对殷秨也是百般照拂。
殷枳对先帝赤胆忠心,这份忠心,也被唯一的儿子殷秨所继承。在新帝的春风和雨下,这少年渐渐从先父战死的耻痛中走出,视殷叙为唯一能打败萧昭仁,一雪杀父之仇的人,对他竭诚尽节,忠心耿耿。
殷叙凝视人的目光过久,殷秨仿佛注意到什么,四处张望,终于远远瞧到北面高台站着的殷叙。他一愣,低头见礼后,脸上很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少年人纯粹的笑脸总是格外讨人喜欢,殷叙便也朝他微微一笑。
年岁上,殷秨是合适的。但身份上,便不是很相宜了。他是先帝从弟的儿子,殷叙便是无子,先帝也还有这么多儿子和孙儿,嗣君之位,又怎么会轮到他做?盯着兄长身后的那几个侄儿,他陷入凝思。
须臾,一阵风拂过。殷叙别过脸,再侧过眸时,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像蓄太久的水,一下子倾泻出来,泼向整座紫微宫,碎成亿万片浮动的银鳞。他从纷杂的思绪中走出,银海泛起的波光,微微擦过他的面颊。
不期然的,殷叙想起了父亲的脸。他好久没想起过父亲了,那曾经在他生命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早已随着他的死去而彻底消亡。但在这个夜晚,殷叙忽然想起了他。
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他想着,要怎么不让他的血脉坐上皇位,会想什么呢?以父亲的心性,想必是恨毒了他,大骂他的糊涂和愚蠢吧?
他忽然想笑。父亲也许会以为,他是在报复他。但天地可鉴,他没有这么想过。并不是因为他不恨他了,而是他不值得他这么做。已经不在意的人,不值得他做任何。
他抬手,招来内侍。因为他不喜人多,不喜人吵,内侍远远在后头站着,见他招手,忙快步上前。贴身内侍是他近几年用惯了的那个,叫做江符的,机灵,勤快,安静。
他对江符说:“叫淑妃上来。”
江符应一声,去叫人了。殷叙驻目望去,令妍原本在和青蓉说着什么,见江符来了,神情就变了。江符躬身,给她行礼,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寸。
快一年了,她仍旧是不习惯这个身份,这个称呼。他偏要她习惯。每回宫人这样唤她,母后这样唤她,她大多数时候能稳得住神情,但也许是今晚月色太醉人,她饮了些酒,便不能稳得住了。
江符给她行礼,尊称她时,便是隔得很远,殷叙也能瞧到她的脸上那点受辱的,难堪的神色。她还记得他的话,淑是个美好的,善良之人用的封号,而她当年做了这样的事,所以她不是。
他要她永远记得。
江符躬身和她说着话,说完,她起了身,往他这里走来。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殷叙没有再看到她。被冷风吹久了,高台下流动的人影,令他微微感到晕眩。他缓了一会,又睁开眼时,令妍刚好走进来了。
令妍走近他,轻声地唤道:“陛下?”
殷叙问她:“在下面做什么?”
令妍说:“和青蓉说话。”
提起青蓉时,她的眼睛弯了弯,脸颊边的两点小梨涡,又若隐若现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眨着眼睛,不知所措。
“说什么呢?”他低声问,“这么开心?”
“就是说些寻常的话,”许是喝了酒,令妍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说殿里的花,殿里的草,要换新的舞裙了,还有秋天到了,要多添衣裳……”
说到后头,令妍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微微羞赧,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殷叙把嘴唇贴在上面,细腻的,柔软的。和他昔年在清漪园阶下望她时,所想的一模一样。
他捏着她下颔的手,忽然加重了。令妍吃痛一声,渐渐有些酒醒了。她嘴唇张了张,又露出了那紧绷的,在瑶光殿惯有的神情。
他把令妍的脸撇开了,冷淡道:“不许说了。”
令妍习惯了他的反复无常,早已不觉得委屈。他让她不说话,她就不说话了。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渐渐的,南面宫墙的尽头,千万盏膏烛在夜色里次第亮起,一盏一盏朝紫微宫深处蔓延。辉煌的金水,从南往北倾倒,滚过宫墙,阁道与飞廊,前一刻还显得盛大的月光,立刻便显得黯然失色了。
殷叙轻声说了句:“今日点灯晚了些。”
令妍没回答。殷叙侧目望她,见她整张脸浸没在灯海里,嘴唇微微张起,琥珀色眼眸被照得很亮,脸上满是惊叹的神情。她喃喃道:“从两仪殿的高台往下看,原来这么美呀……”
殷叙久久凝睇着她,心头动了动。那是痛吗?他分不清。多年过去了,她是变了,但那些令他恨爱的东西,又从来都没有变。
作者有话说:
严肃问殷叙:你一直是因为什么而心动呢?
第60章 兵权
起初, 没有人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先是九月份,皇帝提拔从弟魏王为兵部侍郎,众人虽然艳羡, 却并不过分惊异。毕竟魏王年轻善战,尤善兵法, 得到提拔也属正常。但到了十一月,魏王又添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差使, 群臣才渐渐回过味来——这不正是立储之兆吗?
朝中的老臣纷纷坐不住了, 恨不得直接闯进紫微宫去问皇帝。但当今的性子, 即便侍奉了他几年有余,众人仍是捉摸不透。只觉得比起先帝, 其心思之深, 仿佛有过之而无不及。诸臣不敢轻动,于是皇帝最信爱的近臣,去岁新封的汉东县公①金桐, 就成了众人私下打听的对象。
面对着四下明里暗里的试探, 金桐心中就是有了猜测,又如何会往外说?都是统一口径:“陛下的心思, 我不敢揣测。”
不管怎么问, 他都是只有这句。别人当然不信,但见他嘴严的和蚌壳一样, 只能失望离开。
又送客一位, 金桐刚喘了口气, 殷叙就从屏风后徐徐走出来, 口中道:“你最近真是炙手可热。”
金桐被他吓一跳。
“陛下,您走路怎么没声音!”
殷叙瞥他一眼,金桐就住嘴了。他讷讷道:“又不是我在揣测您, 您瞪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