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情此境,他不想理会。现在不是就政论政的时候,也不是谈情说恨的时候。
他只知道,她正在他的怀里。
他垂下眼眸,与她一双粼粼的眼睛相望。
令妍知道,此时,不是问那些生死问题的时候。
她只鼓起了一点小小的胆子。
“下回可不可以。”她很小声地说,“不要像方才那样?太羞人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她珍珠般的眼泪落下来。
殷叙轻轻吻过。
他轻声道:“方才不就有第一次了?”
令妍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他把她抱得好紧啊,她却不敢躲开。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看他,想唤起他的一丝心软。
但殷叙不会心软。
“好了。别哭了。”他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后背,声音很柔和,但话语里没有退让,“睡吧,很晚了。”
令妍蹙着眉尖,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他没有抚平她的眉。只是看着怀里的她,渐渐的,也陷入了漆黑的睡梦之中。
……
令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夜过后,她没有再被押到囚室,而是在殷叙的寝房里住了下来,与他朝夕相对。但他除了那夜和她说过,婆母不会死后,就再也没和她提起过囚室里的任何人。令妍很想问他,很想和他提起,但她便是再无知,也知道他变了,待她与从前不同了,她害怕提起他们,会惹怒他,让他们的境遇更糟糕。
衣裳很暖,饭食很香,伺候的侍女也对她很恭敬,日子比囚室好了不止百倍,但令妍心中的煎熬并没有消退。她一日一日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掉落下来的枯叶子,侍女也不和她说话。
大多数时候,殷叙都在前院里。也许是在看他的军务?令妍不知道。他仿佛有很多的事要处理。但她知道,是在他的兵马之下,她彻底失去了她的家。
偶尔,她会走出寝房,在门槛旁,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外张望。这个晋军暂时驻扎的宅子并不大,令妍稍稍往屋外走几步,便能看清前院的檐角。但她不能走出去,门口的几个护卫铁塔一样守在那里,令妍不敢动。
每天,殷叙都会回来。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夜晚。令妍不喜欢他回来,因为他现下待她不好。他没有让她擦地了,也会把她抱在床榻上,行那等事。但他的力气,他的眼神,他毫不容情的指令,都让令妍羞耻又害怕。每次她都会呜咽地哭出声,他只会看着她哭,不会为她动摇分毫。
但这并不是令妍最害怕的夜晚,她更害怕的,是另一种。
他并不是每晚,都会碰她。有时候,他只是把她抱在怀里,问她问题。每一个问她的问题,都会让她心里发抖。
他会和她说起宋聿。
“我在晋州,听说你成亲了。”他这样和她说,“人人都说,他待你好。”
令妍嘴唇轻颤着,低着头,不说话,听见他平淡的声音:“是真的吗?”
她的心噗噗跳。
殷叙轻声道:“我叫你回答。”
令妍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他冰冷的手指掐住她的嘴唇。
“我是让你说话,你听不明白吗?”
令妍全身一颤。
“好。”她忍住想把自己蜷起来的冲动,“……他待我好。”
“这样啊……”他的声音淡淡的,“那还真是可惜了。”
这话让令妍眼眶发红,胸口发紧。
他冷冰冰地问:“你怎么了?”
“你,”她喘着气道,“你不许这么说我们。”
“不许?”他轻声反问,“没人能和我说不许。”
令妍的呼吸急促起来。
“都是你……”她几乎要哭了,“我现下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
她语不成声。
殷叙只是淡淡地说:“应该是死了吧。”
“你!”令妍眼眶发红地望他。
“你再为他流一滴眼泪,他会死得更快。”
令妍拼命把眼泪逼回去了。
她淋淋出了一身冷汗。靠在他怀里,长睫低落,一行眼泪流下来。
不过这次眼泪,显然不是为了宋聿而流。
殷叙伸出手,轻轻捻着她眼泪。品尝着她的恐惧,耻辱,与绝望。
……
最绝望的夜晚,并不是那一夜。
这夜他走进来时,令妍正抱膝坐在窗前。头发梳到一半,她没梳了,半湿半干地散落了一地,听到了他到来的动静,她回过头,面露惊惶。
“看什么?”他平静问。
见他神色尚好,令妍的心渐渐放下来了一点。她把头转回去,下颔抵在膝盖上,轻轻地说:“……看月亮。”
“月亮?”他轻轻反问,在她身边坐下来。那只开出了小小一个缝隙的窗,挂着的明月却皎皎如霜,落下满庭的碎雪。
“嗯。”令妍说,“我最近喜欢坐在这里。”
他嗯一声,问:“为什么?”
“因为……”她渐渐低下了头,声音很细,“我会想起你。”
殷叙的眼眸动了动。
“我?”
令妍轻声说:“不是现在的你……是七年前。”
他凝眸望她。
“那时候,我们在马场骑完马,你送我回来。”令妍陷入了回忆,声音越发的低,几近梦语了,“我与你出去了一日,多高兴呀,回来,连舞都没有心思练,睁眼,就盼着明天早点到,你能再与我出去。”
殷叙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那和窗有什么关系?”
令妍回头看他,嘴唇微动。
“……你每次来,都是站在我榻前的窗下。我一起身,就能看到。”
他与她对视许久。
半晌,他道:“你是想哄我待你好点,对不对?”
令妍的牙齿轻轻打着颤。
“随你怎么说。”
殷叙低头望她。她抬眸,也与他相视。她是变了很多,但那双眼眸,那双明净的,琥珀色的眼眸,仍旧和他最初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与他在雪山下亲吻她,在花苞树下亲吻她时,一模一样。
她待他,并非全然没有真心,他知道。他是极聪慧的人,他能知道一个人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在意他。他不质疑这一点。但他知道她更在意的是谁。
“或许,我们原本可以不这样……”
他喃喃一般地说。
令妍轻声问:“你说什么?”
殷叙凝睇着她。
“你是我的人了,你知道吗?”
令妍嘴唇发颤,望他。
“你回不去了。”他平静而无情地说,“便是宋聿回来了,你也回不去了。”
令妍缓缓摇了摇头。
“……他才不会介意我。”
他若有若无的微笑,映入她的眼帘里。
令妍屏住了呼吸:“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殷叙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怎么对你。”
令妍的心慢慢蜷了起来。
“我要回大兴了。”他平静地说,“你也要去。”
“……我?”
“不止你。还有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姊妹。”
令妍的呼吸都在发颤:“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我会对他们做什么?”他好笑一般地问,“你晅室太祖,是如何待前朝末帝的呢?”
……幽囚而死。
令妍呼吸一窒。
她道:“你不能……”
“又说傻话了。”殷叙叹道,“我当然能。”
令妍望着他的眼眸里,含恨。
“我没必要对前朝帝室优容,是不是?”他微笑道,“他年史书工笔,也许只会因此,多记我一笔吧。”
令妍颤抖地道:“我父亲待你们家……”
殷叙淡淡打断她:“过去的事,我不想再听。”
令妍心里头恨极了,想要上前扑打他,却被他轻而易举的钳住手腕。
他轻声说:“我只看将来。”
令妍浑身无力:“……将来?”
他把嘴唇,轻轻放在她的眼皮上。
“我要你。”
令妍的声音发涩:“我?那我……我是什么?我算是什么呢?”
他垂下眼眸,平静而冷酷望她。
令妍颤抖着声线:“昔年,你是求娶我为妻……”
“你觉得,你现在是吗?”
令妍全身僵硬地望他。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脸颊。
“回话。”
她绝望极了。
“我不是……”
这绝望的神情,令殷叙流连许久。
“是啊。”他的声音淡下来了,“你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报复
那夜过后, 令妍安静了许多。
前几日,在他的寝房里,她虽然也很安分, 但白日里,他偶然也能撞见她双手托腮, 坐在窗边,对着天空喃喃自语;或者是摆弄着花瓶养着的几株白茶花, 露出满意或者是蹙眉的神情。但如今, 那点小动作都没有了, 侍女和他汇报说,她总是坐在榻上, 一坐就是一天, 什么也不做。